提起张謇,谁都知道。状元实业家,救国先驱。
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知道的人不多。
那人是他三哥。
张謇说过一句话:退庵无弟则创之势薄,啬庵无兄则助之力单。
退庵是张詧,啬庵是张謇。他说他俩像蛩和蟨,古书上说那是两种兽,必须在一起,分开就活不好。
1927年,北伐军进了南通。有人递了份举报,说张詧是土豪劣绅。吓得他连夜去了大连。
四年后罪名洗清,但他至死都再没回南通。
张詧住在大连的日本租界里。房子不大,靠海,潮气重。他每天早起,总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朝南望。其实什么也望不见,海面白茫茫一片。
儿子劝他下楼吃饭,他应一声,脚步却不挪。
“今天有信吗?”他问。
儿子摇头。张詧就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其实有信。南通来的,报平安,也报难处。大生纱厂近来不顺,股东们吵得厉害。儿子没敢全说,挑了几句平缓的念给他听。张詧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忽然问:“四先生那边呢?”
他仍叫张謇“四先生”,从小到老改不了口。
儿子说:“四先生墓前有人管着,清明也有人扫。”
张詧点点头,不再说话。
午后他总要睡一会儿。醒来时,偶尔会唤老仆的名字,叫出口才想起,老仆没跟来,留在南通看老宅了。他便自己起身,倒茶,手有些抖。
有一天,上海来了个旧相识,姓李,过去在纱厂做过事。两人对坐着喝茶。李先生说,南通如今变样了,马路宽了,厂子却不如从前。
张詧问:“养老院还开着吗?”
“开着,您捐的那些钱,还能撑一阵。”
“学校呢?”
“也开着。”
张詧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就好。”
李先生犹豫了一下,说:“三先生,您不打算回去看看?”
张詧看向窗外。海鸟低低地飞过去。他缓缓说:“回不去了。”
不是路远,是时候不对。北伐军虽然走了,新来的那些人,眼里仍容不下他这样的老牌子。他懂。
夜里,他翻出一本旧账册,是大丰盐垦公司的。数字密密麻麻,他一页一页地看。儿子进来添灯油,见他戴着老花镜,头埋得很低,像要钻进那些数字里去。
“爹,早点歇吧。”
“就快看完了。”张詧说,“这些地,当初一亩一亩垦出来,费了多少劲。往后……不知还能不能姓张。”
儿子没接话。张詧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你四叔当年劝我回来,说办实业才是正路。我听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如今他先走了,我倒留在这儿。”
1931年,罪名洗清的消息传来时,张詧正在院里晒太阳。电报是儿子拿给他的。他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怀里。
“可以回去了?”儿子声音里带着喜气。
张詧摇摇头。“再等等。”
这一等,就再没动身。他好像习惯了这种隔着海的日子。有时南通故旧来访,说起城里哪条街改了名,哪座桥重修了,他听得仔细,却很少插话。客人走后,他会独自在书房待很久,墙上挂着一幅南通旧地图,他用手指虚虚地描,从狼山描到濠河,再从唐闸描到天生港。
1938年,南通沦陷。消息传来,张詧病了一场。病中迷迷糊糊,总说胡话,一会儿喊“快搬棉花”,一会儿又嘟囔“学生放学走西门”。儿子守在床边,听不清全部。
病稍好,他能坐起来了。有一天忽然对儿子说:“我那个寿材,是早年在南通备下的,记得吗?”
儿子点头。
“运过来吧。”张詧说,“以后就用那个。”
儿子眼眶一热,别过脸去。“爹,您别说这些。”
“该说了。”张詧语气平静,“我比你四叔多活了十几年,够了。他等我,等得久了。”
次年一月,张詧走了。灵柩从上海运回南通,遵照他的意思,葬在张謇墓旁。下葬那天,来了些老人,多是当年纱厂或学校的工人、学生。他们不说话,只是鞠躬,然后默默散去。
南通城里,年轻人已不大知道“张詧”是谁。只有些上年纪的,路过养老院或敬孺小学时,会跟孙辈提一句:“这是张三先生办的。”
孙子问:“张三先生是谁?”
老人想了想,说:“是个好人。”
再多的,也说不出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