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特朗普的国防部长赫格塞斯正把美国军变成了没有舵的船

本文刊发在彭博观点，作者斯塔夫里迪斯是塔夫茨大学弗莱彻法律与外交学院名誉院长，同时担任怡安、飞塔和安库拉咨询集团董事。

在与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关系紧张数月后，美国陆军部长丹·德里斯科尔突然离职，这对美国国家安全是一次严重打击。

更糟糕的是，在他辞职之前，多名陆军最高级别将领已经被迫离任，其中包括陆军参谋长兰迪·乔治、副参谋长詹姆斯·明格斯，以及备受推崇的美国陆军欧洲部队作战指挥官克里斯·多纳休。

就在美国与伊朗交战期间，美国陆军的领导层正在被迅速掏空。

德里斯科尔在陆军高层中深受尊敬和支持。他一直主导陆军现代化工作，推动把乌克兰战场上的经验运用到部队建设中。他本人也是一名获得勋章的作战老兵，曾在伊拉克指挥骑兵排，同时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

和那些被撤换的高级将领一样，官方至今没有解释德里斯科尔为什么离职。

陆军、海军和空军部长这样的军种部长，是五角大楼正常运转不可缺少的一环。他们虽然是政治任命官员，却处在人员、预算、新技术、训练以及作战理念等重大决策的核心位置。这绝不是礼仪性的职位。

这些职位在公众面前并不显眼，但我十分清楚，军种部长对维持美国国防部正常运转有多么重要。我曾两度在不同的美国海军部长手下任职，两人分别来自共和党和民主党。

第一位是共和党人肖恩·奥基夫，他后来出任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局长和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校长。

1992年至1993年，我在他手下工作。当时正值臭名昭著的“尾钩”性侵丑闻发生后，海军处在一段极为动荡的时期。

译注：尾钩”性侵丑闻，指的是1991年美国海军航空兵协会在美国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举行年度“尾钩大会”期间爆发的大规模性骚扰和性侵事件。

“Tailhook”原本是海军航空领域的术语，指舰载机着舰时用来勾住航母阻拦索的尾钩。后来，美国海军航空兵协会就以“Tailhook”为名举办年度大会，参加者主要包括海军和海军陆战队飞行员。

1991年的大会期间，多名女性在酒店走廊等场所遭到海军航空人员骚扰、猥亵和性侵。事件曝光后，调查发现问题并不只是少数人的个人行为，还涉及军中长期存在的纵容文化、失职管理和内部包庇。

这场丑闻后来演变成美国海军和国防部的一场重大人事与制度危机，多名高级军官受到处分或被迫离职，也推动美军重新审视性骚扰处理机制、军纪和领导责任。

作为奥基夫的特别助理，我亲眼看到他如何稳定局面，制定名为《……来自海洋》的新海上战略，并以公平、理性的方式处理“尾钩”事件后针对高级海军飞行员提出的各种指控。

1990年代末，我又在民主党籍海军部长理查德·丹齐格手下工作了两年。丹齐格同样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他在制定新的信息技术战略、挑战征兵制时代遗留下来的思维方式和人事制度，以及推动海军更好回应舰上水兵和海军陆战队员需求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今天，这一点尤其值得重视，因为据报道，在长期部署期间，航空母舰“亚伯拉罕·林肯”号已经出现后勤保障和官兵心理健康方面的问题。

这两位海军部长虽然有时也会与海军作战部长和海军陆战队司令存在分歧，却始终与军方最高层保持密切合作。例如，奥基夫就曾对航空母舰在现代战争中的作用持怀疑态度。

但军种部长这份工作的核心，本来就是与四星上将层级的军事领导层密切配合。我工作过的这两位部长，都以成熟而富有同理心的方式处理好了这种关系。

虽然这样说有点把海军比喻用到了陆军身上，但现在的美国陆军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方向舵。

身穿军装的副职、负责政治事务的次长以及助理部长们当然会尽最大努力，维持这个拥有约120万人，包括现役军人、国民警卫队、预备役和文职人员，并掌握约2000亿美元预算的庞大部门正常运作。

但无论在战略方向还是执行效率上，陆军都很可能陷入漂移状态。

本周还出现了一则令人不安的报道。现任陆军副参谋长克里斯托弗·拉内夫下令，让驻欧洲的一支陆军部队停止专门发展无人机作战能力。

更严重的是，这些问题还叠加在更大的高层人事危机之上。

目前，美国陆军既没有一名经参议院确认的正式参谋长，也没有一名经参议院确认的正式副参谋长。这意味着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在最高军事决策会议上，没有一名具备完整权限和足够分量的陆军领导人，能够从地面作战角度参与战略讨论。

赫格塞斯也许能够为各军种这么多高级领导人的离职分别找出理由。他此前还迫使海军作战部长丽莎·弗兰凯蒂上将和海军部长约翰·费兰离任，这只是众多例子中的两个。

与此同时，他还拒绝批准一些年轻军官晋升。这些人原本已经被选中晋升为一星海军少将或陆军、空军准将。这种做法也进一步打击了军队士气。

但就在军事作战仍在进行的时候，一个主要军种的领导层遭受如此严重的破坏，仍然令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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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格塞斯显然需要尽快提名一套稳定的陆军领导班子，推动他们获得国会确认，并在他们履职后提供持续、可靠的支持。

他不可能试图亲自管理如此庞大的陆军。即使在和平时期，这对任何一名国防部长来说也是难以承担的工作，更不用说现在。

军队里的一些重大教训，往往可以从很小的事情中看出来。

25年前，我担任一个驱逐舰中队的准将时，手下有一名舰长不断开除部属。

最开始是一个年轻的分队军官，接着是高级部门主管，之后又轮到经验丰富的军士长。每一次开除，他似乎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几个星期下来，这些理由听起来越来越站不住脚。

我对此并不满意，但按照海军人事制度，我仍然选择支持这名舰长。

后来，他又开始准备撤换自己的补给官。这个人我很熟悉，也非常尊敬。

于是，我把这名舰长叫到旗舰上，大意对他说：

“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无法继续下去的模式。你必须学会和分配给你的团队一起工作，而不是只要发现自己和某个人无法合作，就把对方开除。归根结底，你这艘军舰上下一个要离开的人，如果还有下一个，就会是你。”

他听取了我的意见，后来顺利完成了任期。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今天的美国陆军。

陆军不仅需要优秀的领导者，更需要稳定、一贯的领导。

我们的士兵理应得到这样的领导。

我们的国家也需要这样的领导。

译注：美国军方的职务名称很容易让中文读者混淆。所谓陆军部长、海军部长和空军部长，并不是军人，而是由总统提名、参议院确认的文职官员，负责各军种的预算、人事、装备采购、训练和组织建设，并向国防部长负责。其中海军部长同时负责海军和海军陆战队。

与他们对应的陆军参谋长、海军作战部长、空军参谋长和海军陆战队司令，则是各军种最高级别的现役军官。以“海军作战部长”为例，这里的“部长”只是中文长期沿用的译名，英文职务是 Chief of Naval Operations，本质上是海军最高军职，并不是政府部长。

军种最高将领主要负责部队建设、训练和军事专业意见，也是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但通常不直接指挥海外作战行动。真正的作战指挥链由总统和国防部长直接通往各大战区的联合作战司令部。

因此，美国军队实际上存在两套并行的高层体系：一套是以军种部长为首的文职管理体系，另一套是以各军种最高将领为核心的军事专业体系。这种文官与军职并行的设计，也是美国文官统军原则的一部分，目的之一就是防止高级将领同时掌握过多行政和作战权力，确保军队最终服从民选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