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香港医院,弥留之际的梅艳芳身体极度虚弱,早已无力见客,却特意反复叮嘱身边保镖:有两个人,我至死都不愿相见,其中一人,就是相伴二十年的昔日闺蜜吴君如。消息传出,全港哗然。
病房门开了条缝,保镖阿文侧身进来。他走到床边,俯身说:“阿梅,吴小姐在楼下,等了三个钟头。”
梅艳芳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她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说……就想看你一眼。”阿文声音压低,“提着保温壶,说是炖了汤。”
梅艳芳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她慢慢转过头,朝向窗户那边。外面天阴着,玻璃上蒙着水汽。
“叫她走。”声音轻得像叹气。
阿文站着没动。他跟了梅艳芳七年,知道这话的分量。过了会儿,他说:“她哭了。”
梅艳芳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在舞台上流光溢彩的眼睛,现在很浑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2001年,《爱君如梦》庆功宴,你在不在场?”
阿文想了想:“在。我守在外面。”
“那晚我喝了多少?”
“半瓶红酒。”
“不对。”梅艳芳说,“我一口都没喝。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整晚都在看她和刘德华合唱那首歌。”
阿文不说话了。
“他们彩排的时候,我去探班。”梅艳芳继续说,语速很慢,“隔着门听见她在练歌,华仔在教她。一遍,两遍,三遍……我站在外面听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
她停了一下,呼吸有些急。护士走过来调整了氧气,她又平静下来。
“阿文。”
“嗯。”
“你觉得我小气吗?”
阿文摇头:“你有你的道理。”
梅艳芳笑了下,很浅:“不是小气。是累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过了几分钟,又说:“你下去传句话。就说,汤我收到了,谢谢。”
“可她没……”
“就这样说。”
阿文转身要走。
“等等。”梅艳芳叫住他,“再加一句:那件红色皮衣,在我衣柜最左边,送她了。”
阿文愣住:“那是你最喜欢的……”
“所以才送。”梅艳芳打断他,“去吧。”
楼下大厅,吴君如坐在塑料椅上。保温壶放在脚边,她两只手交握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看见阿文出来,她立刻站起来。
“她肯见我吗?”
阿文摇摇头,把话复述了一遍。
吴君如听着,眼睛慢慢红了。她低头看那个保温壶,盖子边缘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红色皮衣……”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1994年,我们一起在米兰买的。她穿比我好看。”
阿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吴君如拎起保温壶:“这个,你拿上去吧。是百合炖雪梨,润肺的。她以前咳嗽,就爱喝这个。”
阿文接过壶。
吴君如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文。”
“吴小姐。”
“她疼得厉害的时候,是不是会咬嘴唇?”
阿文点头。
吴君如从包里掏出一小支软膏:“这个给她。抹在嘴上,不会裂。她总忘记。”
阿文接过。很小的一支,已经用了一半。
吴君如走了。阿文回到病房,梅艳芳还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
“她走了。”阿文说,“给了这个。”他把软膏放在床头柜上。
梅艳芳没看,但过了很久,她说:“2000年我演唱会,她来捧场,坐在第一排。唱到《亲密爱人》的时候,她在台下哭。后来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想起她爸爸。”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阿文以为她睡着了。
“其实我知道,她哭是因为那时候她和陈可辛吵架,闹分手。”梅艳芳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没戳穿她。她也没戳穿我——我唱那首歌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华仔的方向。”
阿文静静地站着。
“阿文。”
“在。”
“我和她,是不是很像?”
阿文想了想:“有时候像。都倔。”
梅艳芳又笑了下,这次笑得久了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是啊。”她说,“所以做不了朋友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流下来。梅艳芳看着那些水痕,慢慢闭上眼睛。
保温壶放在桌上,渐渐不冒热气了。那支软膏挨着药瓶,标签已经磨损,但还能看出是曼秀雷敦,薄荷味的。
她们都知道对方用什么牌子的润唇膏。
也知道对方心里最痛的地方在哪里。
所以最后这些年,谁也不去见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