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李雪健在接受采访时,突然提及曾合作过的演员于和伟,他直言:“这人骨子里坏得很,适合演阴险的角色。”
这话传到于和伟耳朵里时,他正在家里剥橘子。指尖顿了一下,橘子皮断在手里。妻子宋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他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得眯了下眼。
第二天剧组碰面,李雪健坐在折叠椅上读剧本。于和伟走过去,递了根烟。李雪健抬头看他,接了。
“那句话我看到了。”于和伟自己没点,把打火机递过去。
李雪健点燃烟,吸了一口。“琢磨了一晚上?”
“用不着。”于和伟在他旁边坐下,“就是来谢谢您。”
烟雾缓缓散开。李雪健把剧本合上,“谢什么?”
“没把我说成好人。”于和伟笑了下,“好人难演。”
两人都没再说话。场务在远处喊准备开工。
那场戏拍的是万古碑告密。镜头推近时,于和伟眼皮垂了半秒,再抬起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凶狠,是种冰冷的算计。导演没喊停,他自己加了个小动作——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
李雪健在监视器后看着,点了点头。
收工后于和伟换回自己的衣服,黑色羽绒服洗得有些发白。宋林静来接他,手里提着保温桶。“妈炖了汤。”
上车后她问:“今天顺利吗?”
“还行。”他系好安全带,“李老师说那句话是夸我。”
“我知道。”宋林静发动车子,“大姐下午来电话了,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回。”他看向窗外,“得给大姐买个新冰箱,她那个总漏水。”
等红灯时,宋林静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别人真觉得你坏?”
于和伟搓了搓手,暖气还没上来。“角色是角色。妈汤里放姜了没?我闻着有点。”
“放了。”宋林静笑了,“转移话题。”
后来剧播出,万古碑被骂上热搜。有记者采访时问:“演这么坏的角色,生活中会被影响吗?”
于和伟接过话筒,想了想。“我大姐看了三集,打电话骂我,说再演这么坏的不给我包饺子了。”
台下有人笑。他接着说道:“但她也说,看我使坏的时候,想起小时候我偷她钱买糖,眼神一模一样。”
场子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回家路上,经纪人打电话来,说有个正面角色找上门。于和伟听完剧本大纲,“再说吧,我想歇段时间。”
挂断后,宋林静问:“怎么不接?”
“太像好人了。”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演不好。”
那年春节他真回了抚顺。大姐家换了新冰箱,旧的那个还没扔,放在楼道里。于和伟蹲下看了看,压缩机确实老了。
吃饭时八个哥哥姐姐都在,挤了满满两桌。三哥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电视上那个不是你,这个才是。”
于和伟给他夹了块鱼,“吃你的。”
深夜散场,大姐送他到楼下。“妈走之前说,老幺心里有事不爱说。”她帮他整了整围巾,“但妈也说,你心里有数。”
他抱了抱大姐,很轻。“回吧,外头冷。”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收到李雪健的短信,就三个字:“看新戏。”
他回:“在看。”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他打开平板电脑。李雪健在新剧里演个老警察,背有点驼,说话时总先咳一声。于和伟看了十分钟,按了暂停。
宋林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把音量调小,继续看。
后来《觉醒年代》找上门时,他犹豫过。陈独秀太难演,史料多,评价杂。导演说:“你就演个人,不是演伟人。”
开机前他去了趟北大红楼,站在当年办公室的窗前。玻璃是后来换的,窗框还是旧的。他摸了摸窗框的木头纹路,站了二十分钟。
第一场戏拍完,导演过来拍拍他,“刚才那个背影,对了。”
那天收工早,他一个人坐在片场没走。道具组在收东西,灯光一盏盏熄灭。副导演路过,“于老师还不回?”
“坐会儿。”他说。
夜色渐渐漫上来。远处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暗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抚顺话剧团,演一棵树,没有台词,站满全场。谢幕时掌声稀稀拉拉,但他记得舞台灯照在脸上的温度。
和现在一样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