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批评浩然的《艳阳天》,浩然默默回应:“我就是想告诉后人,几千年来,一盘散沙的农民,到底是怎样被组织起来,去改天换地的!”对浩然而言,写作是对农村未来的“希望”,是对心中理想农民集体精神的称赞,对美好人性的向往。
提起浩然的《艳阳天》,网上的评价总在两个极端来回晃,有人把它捧成红色文学经典,也有人张口就骂“粉饰时代的宣传品”,可吵来吵去,真完整读过这本书的人却没多少,多数人对它的印象,不过是几句标签化的评价,连书里写了什么人、讲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忙着给它盖棺定论。
很多人不知道,《艳阳天》根本不是坐在书斋里编出来的作品,当年浩然在河北蓟县农村扎了整整三年,天天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啃粗粮睡土炕,村里的大事小情门儿清,谁家婆媳闹别扭、谁家小子娶媳妇,他都能说出来龙去脉。
书里的萧长春、马之悦,不是凭空捏造的完人或坏人,原型全是村里实打实的村干部和老社员,说话的口气、办事的路数,全是从生活里抠出来的细节。
更值得一说的是,和以往大多数乡土文学不同,《艳阳天》第一次真正把农民放在了故事的主角位置上,过去文人写农村,总带着几分城里人的俯视视角,要么写农民的愚昧麻木,要么写乡村的破败苦难,农民始终是被观察、被启蒙的对象。
可浩然不一样,他是站在农民中间写农村,写这群普通人怎么想办法活下去,怎么拧成一股绳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中国文学里少有的、完全以农民为主体的变革叙事,光这一点就不该被简单贴上“宣传品”的标签。
有人说集体化是拍脑袋的政策,连带着骂《艳阳天》歌颂了错误的路线,可这话忽略了最基本的历史语境,旧中国的农民散了几千年,各家守着一亩三分地,遇上天灾人祸只能各自硬扛,修水渠、筑堤坝这种惠及全村的事,从来都是各打各的算盘,有人出力有人偷奸耍滑,忙活半天也成不了事,到头来遭灾的还是穷苦人家。
其实中国农村自古就有互助传统,农忙时换工、灾年时接济,都是民间自发的生存智慧,而合作社的本质,其实是把这种零散的民间互助,变成了更稳定的制度安排,把一家一户办不成的事,变成全村人共同的事业。
五六十年代全国农村修起八万多座水库,挖通无数灌渠,大多都是农民自带干粮义务出工完成的,正是靠着这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以前靠天吃饭的旱地慢慢变成旱涝保收的水浇地,很多村子第一次实现了家家户户能吃上饱饭。
后来农村发展的路子有了调整,有人就回头把以前的模式说得一无是处,可这本质上是一种“站在岸上骂过河的人”的逻辑,当年走集体化的路子,不是谁凭空想出来的,是一穷二白的家底逼出来的选择,用今天物质丰裕的条件,去苛责几十年前的生存选择,跟吃饱了饭骂种地的人手上脏没什么区别。
不可否认《艳阳天》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可它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早已经得到了专业领域的认可,这本书累计发行量超过500万册,还被改编成电影、话剧等多种艺术形式,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1999年香港《亚洲周刊》评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艳阳天》位列第43名;2019年它又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对这类作品的评价,藏着双重标准,同样是写特定时代的社会变革,外国的《静静的顿河》能被奉为世界经典,我们写自己的农民改造乡村的故事,就成了“过时的宣传”。
可文学从来不是用来站队的工具,它更重要的意义是记录,记录一个时代里普通人的精神面貌,记录他们信什么、盼什么,又为什么愿意吃苦受累。
《艳阳天》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它有多完美,而是它记下了那代农民心里最朴素的盼头:他们相信大家拧成一股绳,就能把穷日子过富,就能让后辈不再受穷。这份信念不是愚昧,是绝境里长出来的希望。
读老作品最忌讳的,就是拿现在的尺子去量过去的路,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局限,也都有自己的光亮,我们可以讨论时代的得失,可以反思走过的弯路,但不该嘲笑那代人的真诚,更不该抹煞他们实打实的付出,毕竟几千年来一盘散沙的中国农民,第一次靠自己组织起来改天换地,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值得被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