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康告别仪式举行,她的老公耿其昌也来送妻子最后一程了。耿其昌的身体状态看上去并不乐观,行走格外吃力,整场仪式当中始终拄着拐杖,还需要两位亲友在两侧小心翼翼搀扶,才能够缓缓挪动脚步完成送别。面对爱人离去,他内心悲痛万分,再加上身体本就孱弱,整场过程看得令人心生感慨,现场气氛肃穆沉重。
一个79岁的人送别另一个79岁的人,他已经没有力气站直了,可他还是来了。
他拄着拐杖,身边两个人搀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灵堂。他的背弓得很低,步子挪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可他没有让别人替他走完那段路。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她身边了,所以他不能缺席。没有人替他撑伞,没有人替他挡风,他就在那条长长的过道里,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不是一场仪式,那是一场道别——她走了,他也快走不动了,可他还是来了。他走得很慢,慢到身后的人不得不放慢脚步配合他,可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替她完成最后一段路。他走进灵堂的时候,脸上没有哭,可握着拐杖的手一直在抖。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身边人扶他坐下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却依然没有倒下。
他们曾经在台上演过那么多场对手戏,如今他在台下送她最后一程。上一次站在台上的时候,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今年6月,两人一起看了郭玮的《锁麟囊》。
他陪她坐在观众席里,看她看完一整出戏,然后一起站起来跟演员合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站在公共场合。那时她气色还好,精神尚可,谁都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次。两个多月后,他已经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进那间告别厅。曾经并肩站在台上的人,如今一个躺下了,一个撑着拐杖也要来送她走。他们之间的大半辈子,都叠在一起——台上台下,幕前幕后,彼此接住对方丢过来的每一句词,也接住对方落下来的每一滴汗。可再长的戏也有终场,而终场时,台上站着的,只剩他一个人了。她在台上演了一辈子旦角,如今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而他成了那个最后站在台上的人。戏散场了,观众散了,乐队也歇了,可他还没离开。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句还没落下的锣鼓声。可那个声音不会再响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转身。他这一生,听过无数次锣鼓齐鸣的场面,可这一回,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安静的一场戏。
他不会在上面待太久,可他还是在上面站完了全程。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她身边了。
告别仪式结束之后,他被搀着走出灵堂,步子依然很慢,拐杖依然撑在地上,可他没有停下来。他拄着拐杖送完了她最后一程。他知道自己能站住的时间不多了,可她走的时候,他得在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答应了要送她,而他说到做到。那根拐杖撑着他走了进去,又撑着他走了出来。有人或许觉得他走得很吃力,可他终究还是走完了那段路,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画上了句号。那张旧剧照里,他们并肩而立。他站在她身旁,没有靠任何人搀扶。那一天,他拄着拐杖走了进去,又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送了该送的,说了该说的,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走的时候,他确实在场。而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她一生唱过无数出戏,可她在台上最后一声呼应,是留给他的。而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没有错过。他不会再说她什么了,因为该说的,已经在那些年里说完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拄着那根拐杖,把她送完。而那根拐杖,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被需要的那件事。他在灵堂里站了许久,直到所有人都退到两旁,他才在搀扶下转身。身后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他拄着拐杖,缓缓向外走去。他完成了他该完成的事,用他剩下的力气。门关上了,他也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已经看够了。他和她之间,不需要最后一眼来收尾。他们早就把最后一句台词,说完在了那些年里。而他今天来,只是来替她画那个句号。画完了,他就该走了。而他走的时候,依然拄着那根拐杖。没有让任何人替他接过它。
他知道,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拿那根拐杖了。她走之后,他大概不需要再拄着它去任何地方了。可他拄着它,走完了那段路,也走完了他们的最后一场戏。戏落幕了,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而她,也可以安心地走了。她应该知道他来过了,因为那根拐杖落地的声音,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她在那根拐杖敲地的节奏里,听出了他最后一声回应——不用说什么,她也能听见。那一声声笃笃的轻响,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我在这里,你安心走吧。而她,大概也听见了。那根拐杖,替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而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而她也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