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走了整三年。
那张双人床我还是睡靠窗那半边,另半边枕头搁在那儿,隔几天拍一拍,拍松了,跟她走那天一个样。后半夜有时醒过来,迷迷糊糊伸手摸一把,凉的。手指缩回来人就彻底醒了,盯着天花板看,看窗户从黑变灰,再从灰变亮。
她走的时候把存折递到我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她说:“你自己留着用,别乱花。”
我点头了。
三年后我把那笔钱——二十七万——一天之内全塞给了一个人。连他全名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楼下搬来的新邻居姓孙,比我小十来岁,看着精神,说话热络。楼道里碰见了“叔”长“叔”短,问我吃饭了没,天气不错。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兜里揣个大屏手机,见人就笑。冬天楼道里冷,他站那儿跟我说话时嘴里哈着白气,那点热乎劲儿让人心里头一软。
后来有一天他在单元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拉住我,压着声说有个路子,钱放进去利息高得吓人。“我现在手头宽裕就靠这个,”他说,“叔你要是信我,跟着做一点,三个月连本带利给你三十万。”
他没拍胸脯,但那双眼睛亮得跟算盘珠子似的。
我回去一宿没睡着。存折压在柜子最底层,三年定期,利息一年几千块。她走了以后屋里太空了,空到你总想抓点什么来填。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两趟,电话打来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挂了自己坐那儿发愣,电视开着不知道演的什么。
姓孙的又催了几回。他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喊“老孙你帮帮叔”,他回头应了一句“那当然”。两个字脆生生落在地上,我信了。
去银行取钱那天柜员多看了我一眼,说提前取损失利息的,我说有事。二十七万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拎回来,过菜市场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布袋子在手指头上勒出两道印。到了他家把钱搁茶几上,他拍了拍我肩膀。隔着外套能觉着他手心的温度,暖的。
头一个月他每周都发消息:“叔一切顺利。”“叔又涨了。”“叔等着收钱吧。”我攥着手机看那些字,一颗心放得平平的。
过了一个月没动静了。发消息问,回得慢了,说快了快了。再过十来天又问,他说“叔你别急,项目延期了”,后头跟了个笑脸。那个笑脸我盯着看了好久。
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去他家敲门,开门的我不认识。新搬来的说房子是租的,前头那人去哪了他们不知道。我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从花盆垂下来拖到地板上,以前绿油油的,现在叶尖发黄,蔫蔫地耷拉着。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扣合,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连他身份证都没看过一眼。
这事儿没跟儿子说。他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问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我说好。他说行就挂了。要是他知道他妈留下的钱让他爸一天折腾没了,嘴上不说心里头怎么想?
那二十七万,我跟她攒了大半辈子。她在厂里食堂干了三十年,每天提前半小时去淘米,手指头泡得发白。退休了也没闲着,给人家看孩子,一个月挣八百,回来把钱叠好了塞进存折。有一回存折上多了几百,她说是人家过年给的奖金,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连着加了两个月夜班换的。
这些我都知道。钱给出去那天我全忘了。
现在每个月退休金掰着花,该省的省该抠的抠。买药的时候先翻出来看看哪个还能再撑几天,实在不行了才去药店。冬天暖气只开客厅那一片,卧室的门关上,晚上穿着厚袜子睡。以前她在的时候屋里总要烧到二十二度,我说费电,她说你关节不好不能冻着。现在我自个儿住,想开多高就开多高,但舍不得了。
前两天路过楼下那间屋子,新住户在打扫卫生,哗啦哗啦往外扔东西。我站了一下,想问问那盆绿萝怎么处理了,人家没让我进门。拖把蹭着地板的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我转身走了,鞋底在楼梯上拖了一截,过了拐角才断。
二十七万要是还在,今年冬天我能多开几天暖气。能买条好点的鲈鱼蒸着吃。过年能给我孙子包个红包。能在她忌日那天买一束白菊搁在灵前。这些事现在都做不了,底子让我折腾没了。
你们说我傻也好,活该也好,我都认。把这事儿说出来就一个意思——你家里要是有老人,回去跟他们提一嘴。那些笑得热乎跟你说“稳赚不赔”的,没一个是真的。真要那么好的事,他干嘛非找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
那天晚上我从他家出来,拎着空布袋子往回走。菜市场的灯还亮着,有人蹲在路边卖最后一筐菜,喊价的声音拖着长腔。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心里想的是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留着你自己用,别乱花。”
我没做到。
这账,我拿什么跟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