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毛人凤奄奄一息,向影心喂完药后,他突然坐直了起来。
这一下把向影心也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了多年的枯木,硬生生从枕头上撑了起来。
毛人凤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混着病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台北十一月的天气,湿冷湿冷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谁能想到,这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费力的老头子,五六年前还是让整个台湾岛闻风丧胆的保密局局长。那时候他一句话,能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能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现在呢?一碗药都得靠别人喂。
说起来也怪讽刺的,喂他药的这个女人,恰恰是他亲手送进过疯人院的那个。
向影心这个人,在军统那会儿可是响当当的“裙带花”。长得漂亮,有手腕,十八岁就敢跟比自己父亲还大两岁的男人私奔,后来被戴笠看中,做了军统的特工。戴笠把她安排给毛人凤当老婆,明面上是成婚,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毛人凤忍了,不光忍了,还靠着这段婚姻和向影心在高层的人脉,一步步爬到了保密局局长的位置上。1946年戴笠飞机失事之后,毛人凤翻脸比翻书还快,趁着向影心感冒发烧住院,直接把人塞进了青岛郊区的精神病院。对外就一句话,精神不稳。一个给他生了八个孩子的女人,说关就关了。
可谁能想到,最后陪在他身边的,还是这个女人。
毛人凤坐起来之后,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雨。他大概是在想自己这一辈子,从一个浙江江山县的农家子弟,靠着一张笑脸和一副能忍的性子,熬成了蒋介石手下最狠的特务头子。戴笠活着的时候,他被戴笠当众扇耳光,每次都笑嘻嘻地受着。戴笠死了以后,他在灵堂上放声大哭,转过身来就把郑介民拉下马。那几年,保密局在他手里,说一不二。
可到了台湾之后,一切都变了。蒋介石要扶蒋经国上位,毛人凤这个老特务就成了绊脚石。权力一点点被削,亲信一个个倒戈,连儿女亲家杨森都对他闭门不见。1955年他在会议上当场咯血,送去医院一查,肝癌晚期。蒋介石倒是准许他去美国做了手术,可手术完回来,身体不但没好,反而一天不如一天。到了最后这段日子,病房里冷冷清清,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向影心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了两步。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信任她,从来就没信任过。当年把她送进疯人院,不就是怕她知道得太多、嘴巴不严吗?可现在呢,她端来的药,他还是一口一口喝了。是因为实在没别的人可以依赖了,还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到了这一步,害不害的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毛人凤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向影心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怨恨,倒像是一种茫然。他一辈子算计别人,临了却发现,自己连身边这个女人的心思都算不透。向影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这个曾经在重庆的社交场上长袖善舞、在戴笠和毛人凤之间周旋自如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妇人。
毛人凤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晃了晃,又重重地倒了回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向影心走上前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
当天夜里,毛人凤就断了气。向影心坐在床边,没有哭,脸上也没什么悲戚的神色。后来有人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死了也好”。
这四个字传出去之后,有人说她心狠,有人说她早就在等这一天。可仔细想想,一个被丈夫亲手送进过疯人院的女人,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守在病床前端药送水,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至于她心里到底是恨还是解脱,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毛人凤这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别人,到头来连自己的死活都没算计明白。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在他手里家破人亡的家庭,大概也不会因为他的死而觉得痛快,历史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一报还一报那么简单。倒是这对夫妻之间的恩怨,从戴笠牵线的那场婚礼开始,到病床前的这碗药结束,兜兜转转几十年,谁欠谁的,早就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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