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开凿会通河,把大运河截弯取直,省去了绕道洛阳的几百里水路。
至元二十九年,忽必烈从上都南返,回到大都的时候,积水潭的水面上停着一批船。
这些船从江南来,装的是粮食,走的是新挖不久的内河水道。
忽必烈见了这个场面,当场给新渠道赐名,叫通惠。《元史·河渠志》把这一笔记了下来,语气平淡,像在记一件例行的事。
从帝国的粮食运输角度看,这一天其实等了很久。
要说清楚为什么,得先把旧有的运河格局摊开来看。
隋代开大运河时,首都在关中,整套水路体系以洛阳为枢纽设计。从江南出发,先走邗沟到淮水,进通济渠向西抵开封一带,再往西连到洛阳附近,然后折向东北,走永济渠才能抵达幽州。
这是个大V形,中间那个折点压在洛阳。
元朝首都在大都,就是今天北京所在的位置。把旧路线叠上去算一算,从江南出发,得先一路走到洛阳,再折回头往东北走。
多走的不是几十里,是实实在在的几百里弯路。
况且通济渠到宋金之际大段废弃,元代想恢复旧路,修缮工程量先不提,那个弯还是省不掉。
靠海运撑着是个过渡办法。
元代相当长一段时间,把江南漕粮运输的主力放在海路,出舟山沿海岸北上,到天津一带卸货再转入内地。海路比绕洛阳快,运量也不差,但每逢大风季节,船翻粮沉的事年年都有。
户部账册里这项损耗,没哪年是干净数字。
海运能用,朝廷始终把它当将就用的手段,不是想长期仰赖的选择。
内河走得通,海运才能退成备选。这个道理谁都清楚,难的是中间那几百里缺口怎么填。
至元二十五年前后,有地方官员向朝廷上书,提出在临清与须城安山之间开凿新渠,把运河线路从V形拉成接近南北走向的直线,引汶水济渠,把绕洛阳的那段弯路整个省去。
忽必烈准了,次年正式动工。
至元二十六年,会通河通水。从临清向南到须城安山,两百余里,走的是山东腹地,沿线旧有河道拓宽疏浚并入新渠,在地图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条线。
这段工程最难对付的不是挖,是水。
山东中部地势高于南北两侧,在这里开一条南北贯通的运河,关键在于把足够的水引到地势最高处,再靠一道道闸坝往两边控制流量。
会通河引用汶水,方向没有错,但水量不够充裕,逢枯水季节,吃水深的大船根本过不去。史书里关于这段水路的记载,提到"水浅碍运"的地方不少,措辞已经够客气了。
这个问题在元代始终没有彻底解决,大宗漕粮的运输,海路在相当长时间里还是主角。
会通河走的船有,成效各年不等,距离当初上书时描述的前景,差距是有的。
几乎同一时期推进的,还有通惠河。这段工程主持设计的是郭守敬,水源点选在昌平白浮泉。
从白浮泉向大都引水,麻烦在中间。白浮泉与大都城之间,沿途有几条河谷地势偏低,若走直线,水会顺地势流走,进不了城。
郭守敬设计的路线,刻意绕开这些低洼地带,沿山麓大致按等高线走了一段弯路,把水引入大都城内的积水潭。
今天看这个方案,原理清楚;那个年头全靠人工勘测和反复踏勘,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条件下把水路走对,不是容易的事。
至元二十八年开工,至元二十九年通水,忽必烈回城那天恰好撞上了漕船进港的场面。
两段工程前后脚完成,连在一起,从江南到大都第一次有了一条基本贯通的内河线路。
不用绕洛阳,不用中途把货物搬上岸转换陆运,条件合适的年份,船可以一路划进大都城边的水面。
"条件合适的年份"这个前提,始终没有彻底消失过。
会通河的水源问题拖到明代才得到较系统的改善,靠重新整治汶水引流和南旺分水口,把这段运河的通航能力才真正稳定下来。元代开了这条路,明代把它走顺了。
积水潭的水面现在还在北京城里,周围是公园,面积比当年小了不少。
当年第一批从江南运粮北上的船工进了积水潭,有没有人上岸走走,史书没有记。
参考资料:
《元史·河渠志》,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元史·郭守敬传》,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姚汉源《中国水利史纲要》,水利电力出版社,1987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