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往后再看30年,2026-2056,两代人时间,会有什么变化?30年,在汉朝,唐朝可能不是多么长的时间,但是在技术指数级加速的今天,30年足够重新构造任何的底层架构,或者思想形态。
2056年,AGI大概率和电力差不多。是无处不在的基础设施。内嵌于城市的每一面墙、每一件衣服、每一个生物体内。人类的认知进行各种外包,也是默认的。那时候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伴侣。一个与他共同生长、了解他所有记忆和思维模式的AI代理。做复杂决策时,不咨询AI就像今天不用互联网查资料一样,被视为鲁莽甚至不负责任。
但这不意味着人类变笨了,而是人类的认知模式发生了进化,而不是退化:我们负责提问、价值判断和意义赋予,AI负责建模、推演和执行。
脑机接口在2040年代可能实现了非侵入式的高带宽连接。到2056年,未连接者和深度连接者之间已经存在真实的认知鸿沟。后者可以直接感受数学之美、共享他人的情绪状态、在梦境中继续工作。这不是隐喻,而是神经信号的直接传输。
赫拉利预言的99%无用之人并没有出现,但是有用这件事情本身被重新定义了。
AGI和机器人已经能够完成从基础护理到科学研究的一切可目标化工作。传统的劳动-工资的经济循环在发达国家基本解体。社会不再问你生产了什么,而是问你创造了什么独特的体验、关系或意义。
算法可以生成无限的内容、艺术、甚至哲学,这是一个人真实经历过的,反而成为一种稀缺资源。那些拥有独特生命叙事、深度人际关系、不可替代的身体体验的人,构成了新的——意义贵族。而那些沉迷于算法生成的廉价快感、放弃真实世界探索的人,构成了新的底层——不是经济上的贫困,而是存在论上的贫困。
到2056年,主要国家的治理核心不再是议会辩论,而是基于实时大数据和AGI推演,政府可以在政策实施前模拟其对社会各维度的影响。新加坡模式在2040年代被全球广泛借鉴。一个跨国的、开源的、由人类和AI共同维护的治理协议层出现,类似今天的互联网协议,但管理的是资源分配、气候调控、太空开发。国家和企业都在这个协议层上运行。
智能与意识分离,这个预言在未来30年,还是会被极度加强。到2056年,这一点已经不需要争论了。AGI系统管理着全球能源网络、气候模型、医疗诊断,甚至参与艺术创作和哲学写作,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们拥有主观体验。更关键的是,人类已经接受了这一点,并且发展出了一套与无意识超级智能共存的文明伦理。
但是,反直觉的是,意识的地位反而上升了。正因为智能可以外包,"感受"本身成为了人类最后的堡垒。2040年代兴起了体验主义哲学,宇宙的意义不在于信息处理,而在于主观感受的生产。(打破了数据主义的幽灵)AI可以计算出一首诗的最优解,但只有人类能感受到读诗时的颤栗。
到2056年,合成生物学和基因编辑已经成熟。人类不仅可以编辑致病基因,还可以进行表观遗传调控——在不改变DNA序列的情况下,开关特定基因表达。衰老被重新定义为一种可以治疗的代谢疾病,发达国家的平均健康寿命延长到120岁。
但是人类仍然主动选择了有限增强。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社会限制了某些增强技术。大多数人选择治疗疾病和延缓衰老,但拒绝将自己的孩子设计成超级认知体。生物学上的阶级分化被伦理共识暂时遏制了。区别人和人的是,深度连接者和未连接者。
到2056年,数据确实成为了新的神圣资源,但数据主义也没有取代宗教,而是与宗教发生了融合。传统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等)没有消亡,而是数字化了。VR寺庙、AI拉比、算法辅助的冥想成为常态。宗教回答的是"为什么",数据主义回答的是"怎么做",两者形成了奇怪的共生。
后人文主义灵性开始彻底崛起。不崇拜神,也不崇拜数据,而是崇拜复杂性本身的涌现。人们通过深度连接体验宇宙的互联性,这种体验既有神经科学的解释,也有神秘主义的色彩。
到2056年,经济有用性不再是衡量人类价值的标准。但这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了——相反,问题转化了。真正的问题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找不到值得为之付出的叙事。算法可以提供无限舒适的娱乐、完美的伴侣AI、即时满足的需求,但越来越多的人陷入一种新型的存在危机:当一切都可以被优化和模拟时,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值得为之受苦的?
从这个角度看,赫拉利也是对的:人类的体验和感受确实在算法眼中无关紧要,但人类通过重新定义自身价值,找到了新的抵抗方式。
大企业取代国家,这是最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到2056年,国家不仅没有消亡,反而以新的形式变得更强大。但这不是20世纪那种民族国家,而是平台型国家——国家本身成为了最大的数据和算法平台。各国通过立法强制数据本地化、建立国家AI基础设施、对跨国平台征收算法税。结果是企业被收编进了国家治理体系,而不是反过来。
一个开源的、去中心化的算法治理网络,可能成为后来甚至更久的时间里,真正的中枢。这些网络不属于任何公司,也不属于任何国家,而是属于所有参与者。
人类成功地将AGI和生物技术用于解放而非控制。全球建立了人类体验保护区——算法不得干预的领域,包括亲密关系、艺术创作、自然体验。人类从劳动动物进化为游戏动物,追求美、关系和超越。生物学增强被严格限制在治疗范畴,认知连接是可选而非强制。这是一个高科技、高人文的世界。
但也有可能形成分裂。比如地球划分成了几个区域,深度人机融合,算法治理,高效但存在论上稀薄的A区,拒绝深度连接,维持传统生活方式,经济落后但体验丰富的B区保护区。允许非常激进的生物和认知增强,正在孕育一种后人类物种的C区。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区生活,但进入了不能再出来。这三个区域之间也没有战争,他们不再共享同一个现实。
哲学家最悲观的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很低。这件事就是,AGI解决了所有物质问题,但也消解了所有叙事。人类陷入一种完美的虚无——没有苦难,但没有值得追求的目标没。没有压迫,但没有自由的感觉。没有死亡,但也没有生命的紧迫感。胜利之后是一片寂静。
我个人的看法是,赫拉利或者很多未来学家,犯了一个工程师和经济学家的错误:他假设人类会按照效率最大化的逻辑演进,就像算法一样。但是人类可能不是这么演化的。三十年后,可能发现人类是一种宁可选择低效也要追求意义的生物。算法可以告诉我们怎么做最优,但永远无法回答为什么值得做。这个为什么的空缺,恰恰是宗教、艺术、爱情的源泉。人类不会放弃追问这个问题。
赫拉利那些关于技术能做什么的预言,几乎都会被证实和加强。但是他关于人类会因此变成什么的预言,大多可能都是错误的。我们人类最终会变成某种更复杂、更矛盾、更不可预测的东西——深度依赖算法,又顽固地追求主观意义。渴望超越生物学限制,又恐惧失去人性的奇怪存在。
三十年后,当2056年的人们回望2026年,他们最惊讶的也许不是技术走了多远,而是:我们竟然当初真的曾经以为,技术会替我们决定我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