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7年,元军兵临襄阳城下,这一围就是六年。
六年里,南宋援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有一次真正打开缺口。六年里,城里的粮食耗了一茬又一茬,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直到最后,守将吕文焕打开城门,跪在元军阵前——整个南宋,就此失去了最后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屏障。
但吕文焕的故事,不到这里结束,而是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
要搞清楚这件事,得先搞清楚襄阳是什么地方。
它坐落在汉水边,是长江中游最关键的锁钥。只要拿下它,元军就能顺流而下,把整个南宋从腰上切断,然后各个击破。元朝自己人后来也承认,要灭南宋,必先取襄阳。
正因为如此,南宋对这座城的重视,远超其他任何地方。吕文焕被任命为守将,他的兄长吕文德,是镇守这一带的最高军事长官。
但就是这个吕文德,亲手给南宋埋下了一个祸根。
大约在1261年前后,一批蒙古商人找到吕文德,说想在襄阳附近设立一个贸易市集,还顺手送了他一顶玉带帽作见面礼。吕文德收了礼,把申请批了。结果没几年,那个所谓的"贸易市集"变成了军事堡垒,把通往襄阳的水路全部掐断。
等吕文德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1267年,元军正式开始围城。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是吕文焕。
围城初期,吕文焕还能出城和元军周旋,打了几仗,勉强稳住局面。但元军不急,他们的策略就一个字——耗。在襄阳周围筑起绵延百里的封锁线,把陆路和水路死死堵住。
南宋朝廷不是没想过救。
1271年,南宋将领张顺、张贵带着一百多艘战船,从汉水上游强行突破封锁,拼死往城里运粮草。一路上挡了多少弓箭、中了多少埋伏,没人数得清。张顺在战斗中中箭牺牲,尸体随水漂流,打捞上来之后,士兵们发现他面色如生,手里还死死攥着弓,整个人像是随时还要再站起来。张贵此后也战死。
两个人用命,换了一次短暂的补给。
但这远远不够。
1272年,元军从西域请来了工匠,打造出一种新式投石机,叫"回回炮"。这东西一炮打出去,城墙都震裂了,守城士兵站在墙头当场腿软。
吕文焕心里清楚,真的到头了。
1273年正月,和襄阳隔江相对的樊城率先失守。樊城一丢,襄阳就彻底成了死城。此时城内军民已与外界断绝联系将近六年,粮草耗尽,援军断绝,再撑下去,就是让全城的人陪他一起送死。
他出城,投降了。
这件事本身,后来确实有人替他辩解,说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保全城中百姓。这话听起来不是全无道理——六年死守,若无意志,早就降了,等不到今天。
但接下来他做的,就真的很难再替他说话了。
投降之后,吕文焕没有就此罢手,而是主动归附元军,带着敌人一路南下,去打曾经是自己袍泽守护的宋朝城池。他太熟悉南宋的防御体系——哪里是弱点,哪里的守将是什么脾气,哪里好突破。
沿途一座又一座城,在他的劝说下打开了门。
南宋的最后防线,就这样被一个最了解它的人,从内部一块块拆掉了。
1276年,元军攻入临安,朝廷投降,南宋名义上已经灭亡。
但文天祥没有跟着降。
他是当时的宰相,皇帝出降之后,他带着一批人继续往南,在福建、广东一带拉起残余力量,继续抵抗。手里的兵不多,装备也差,几乎每打一仗都是硬撑。周围的人劝他往海外走,留得青山在。他摇摇头,不走。
他说,局势至此,已经不是在打能不能赢的仗,而是要让后人看见,有人是不降的。
就是在这段时间,被羁押在元军手中的文天祥,和吕文焕有了一次正面交锋。
吕文焕大概是想探探口风,或者想拉近关系,开口问了一句:我在襄阳守了六年,你凭什么骂我是乱贼?
文天祥抬头,冷冷回道:大宋走到今天这步,你就是罪魁祸首。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骂你,何止我一个。
吕文焕沉默了。
这话,没有客气,也没有说错。不是守六年这件事本身,而是守完六年之后,他选了哪条路。
文天祥后来被押往大都,忽必烈亲自过问他的事。元朝给他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随他挑。他每次的回答,都是两个字:不降。
就这样在牢里关了将近三年,劝了将近三年,答案始终没变。
1283年1月9日,文天祥在大都柴市口就义,年四十七岁。
行刑前,他向南跪拜,轻声说了一句:我的事,到这里结束了。
【主要信源】
1. 《宋史》卷四百五十一·文天祥传,脱脱等撰,元代
2. 《宋史》卷四百一十二·吕文德传、吕文焕相关记载,脱脱等撰,元代
3. 《文山先生全集》,文天祥著,宋代
4. 《元史》卷一百二十八·阿术传(含襄阳围城相关记录),宋濂等撰,明代
5. 《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至一百八十二,毕沅编,清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