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针对推翻安妮这场政变的全貌，学界一直存有诸多混淆。自约翰·福克斯起，新教记述者都陷入一种尴尬：一名新教斗士竟要除掉另一名新教支持者，因此相关讨论长期付诸阙如。正如前文所见，亚历山大·阿莱修斯私下致信安妮之女时，并无这般顾忌。福克斯的消息源本知晓安妮倒台的真相，但这会破坏他笔下克伦威尔的英雄形象：倘若再点明克伦威尔还在铲除沃尔西主教的核心旧部，叙事将更加混乱。现代历史学家同样长期困于安妮倒台的相关解读，因为学界长期流传一种固有观点：王后与克伦威尔本是盟友，二人共同推崇福音派改革，安妮曾扶持克伦威尔仕途。然而能够支撑这两种说法的证据几乎不存在，各类旁证反而指向完全相反的结论；厘清之后，整件事脉络清晰直白——但这并不会让克伦威尔构陷毁灭安妮的行为显得更合乎情理。另一种说法，即这场阴谋最初由天主教保守派策划、之后才由克伦威尔接手，支撑证据同样薄弱。当然，宫廷保守派十分乐意参与扳倒安妮，并寄予厚望，英格兰境内外所有天主教势力皆是如此。我们可以从1536年2月尼古拉斯·卡鲁与托马斯·克伦威尔合作，按照国王意愿促成玛丽公主地位恢复这件事切入，卡鲁在此之后也多次出现在事件当中。还有一些蛛丝马迹指向另一位南方大贵族安东尼·布朗爵士，他自沃尔西时代起便是克伦威尔长期盟友，尽管二人宗教理念并不相同。⁷³ 在当年冬末至初春，安妮的各路政敌暗中四处搜集可用证据，伺机而动，时刻留意国王摇摆不定的情绪。随后在4月18日，国王骤然下定决断；克伦威尔在5月24日与沙普伊斯谈话时提及此事：在亨利当众大发雷霆之后，国务秘书“决意构思并筹划整件大事”。正如这段著名记录所表明，毁灭安妮的首要责任归于克伦威尔，他本人也坦然承认。至少在他眼中，安妮是值得重视的对手，5月24日与沙普伊斯那次极为坦率的谈话中，他曾评价：“他由衷称赞这位已故王妃的见识、才智与勇气，还有她弟弟。”⁷⁴ 克伦威尔并未背弃宗教改革的同道。安妮离世之后，他所推进的宗教改革进程，阻力骤然减轻许多；只是他永远要在国王反复无常的情绪与欲望之间周旋博弈。倘若亨利没有如此决绝地倾心简·西摩，不惜打破一切礼法，除掉安妮、紧接着迎娶继任王后，1536年5月发生的一切本不会上演。而亲手促成这一切的人，正是沃尔西最得力的旧部。Diarmaid MacCullochTHOMAS CROMWELLA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