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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距联想到创造力:记忆如何把旧知识变成新想法 创新很少意味着凭空产生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想法。一个长期存在于创新研究中的观点是:新的想法往往建立在已有知识之上,通过对已有知识要素的重新提取、组合和重构而产生。 这种观点既出现在创新经济学的理论模型中,也与后来的科学计量研究形成经验上 ​

从远距联想到创造力:记忆如何把旧知识变成新想法

创新很少意味着凭空产生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想法。一个长期存在于创新研究中的观点是:新的想法往往建立在已有知识之上,通过对已有知识要素的重新提取、组合和重构而产生。

这种观点既出现在创新经济学的理论模型中,也与后来的科学计量研究形成经验上的呼应。Weitzman在1998年的“重组式增长”(recombinant growth)模型中,把新思想建模为既有思想的重新组合。Weitzman的经济增长理论模型提出,随着知识积累,可以形成的潜在组合迅速增加,因此创新的瓶颈可能逐渐从“有没有新的组合”转向“怎样从大量潜在组合中识别并发展真正有用的组合”。

这种“非常规组合”也可能跨越较远的知识边界。2023年,Feng Shi和James Evans分析了生命科学、物理学和美国专利中的数千万项研究和发明。他们分别表征一项工作的研究内容和它所处的知识背景,发现内容与知识背景之间越是出现模型未预期的组合,越与进入引用前10%的高影响力成果相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类突破更常跨越研究者和团队产生,其中一种典型形式,是一个领域的研究者把自己的知识和解决方法带入距离较远的另一个领域。

这些宏观现象随后会引出一个更基础的认知问题:一个人为什么能够想到那些平时并不容易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创造力研究很早就开始研究这个问题。1962年,心理学家Sarnoff Mednick提出创造力的联想理论。他把创造性思考定义为:把彼此相距较远的联想要素组合成满足特定要求的新组合。Mednick进一步提出,高创造力者可能具有更“平坦”的联想层级,因此更容易访问较弱、较远的联想。

不过,后来对这一经典理论的检验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2013年,Mathias Benedek和Aljoscha Neubauer使用连续自由联想任务,直接比较高、低创造力人群的联想过程。他们没有发现两组人的“联想层级”本身存在Mednick所预测的差异。两组人基本都从最常见的联想开始,逐渐走向较少见的联想。真正明显的区别是,高创造力者产生联想更流畅,也产生了更多不常见的回答。

因此,创造力差异未必主要来自更“平坦”的联想层级,也可能与联想提取的流畅性,以及访问较少见联想的能力有关。

另一类语义网络研究则从知识结构本身提供了补充证据。Kenett等人进一步从群体层面的语义网络进行分析。他们发现,由高创造力参与者的自由联想数据构建出的语义网络,在逐步删除较弱连接时表现出更高的鲁棒性,其中不同语义组件之间的连接也更强。作者据此提出,这种网络结构可能反映更高的语义灵活性,并可能有利于激活在知识网络中传播。

这些研究共同提示:远距联想与创造力有关,但创造力不能简单理解成“联想得越远越好”。

科学创新中的大规模数据也说明了这一点。2013年,Brian Uzzi等人分析了1790万篇科学论文中参考文献之间的组合方式。他们发现,影响力最高的论文通常并不是由大量非常规组合构成。相反,这些论文的大部分知识组合高度常规,同时包含少量非常不寻常的组合。具有这种结构的论文成为高被引论文的可能性大约是其他论文的两倍。

这项研究衡量的是科学论文中的知识组合及其引用影响,并不是对个人创造力的直接实验。但它给出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宏观结果:至少在科学论文层面,高影响力并不对应最大程度的非常规性。与高引用最明显相关的,是高度常规的知识基础中同时包含少量异常组合。

因此,“能够想到较远的东西”只能解释创造过程的一部分。

一个远距联想出现以后,还存在至少几个问题:从记忆中搜索到的零散材料怎样形成一个完整的候选想法?我们怎样判断它是否真的新颖?又怎样判断一个新颖的想法是否能够解决当前问题,而不是仅仅显得不同寻常?

这正是Mathias Benedek、Roger Beaty、Daniel Schacter和Yoed Kenett在2023年在线发表于《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的《The Role of Memory in Creative Ideation》试图系统回答的问题。

作者首先强调,创造性想法通常并不是突然“从无到有”地出现,而是依赖目标导向的记忆过程。他们提出了Memory in Creative Ideation(MemiC)框架,把创造性构思分析为四个可区分的阶段:记忆搜索(memory search)→ 候选想法构建(candidate idea construction)→ 新颖性评估(novelty evaluation)→ 有效性评估(effectiveness evaluation)。

语义记忆和情景记忆都会参与这些过程,但在不同阶段的作用并不相同;同时,记忆提取也不是完全自动的联想扩散,而受到认知控制的调节。

这个框架的重要之处,是把几个过去经常混在一起讨论的问题分开了。能否从记忆中找到较远的信息,是一个问题;能否把检索到的信息组织成新的候选想法,是另一个问题;能够产生新奇想法,也不等于能够正确判断它是否新颖,更不等于能够判断它是否真正有效。

因此,创造力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发散能力”。从现有研究来看,它至少同时涉及知识在记忆中的组织方式、对知识的搜索和提取、不同记忆内容的重新构建,以及随后对新颖性和有效性的评价。

这也是这篇文章最值得仔细阅读的地方。它把我们通常笼统称为“灵感”或者“创造力”的现象,拆解成了一系列可以分别研究的认知过程。至于这些过程在多大程度上能够通过知识积累、检索策略和训练而改变,则是从这一框架自然延伸出来、但并不能仅凭本文就回答的另一个问题。

三句话概括来龙去脉:

创造性思考高度依赖已有知识,而已有知识之间不常见的重新组合,是产生新颖想法的重要来源之一。

但“距离更远”本身并不等于“更有创造力”:能够访问非显而易见的知识只是创造过程的一部分,如何构造、筛选和评价这些内容同样重要。

目前证据提示,创造力同时涉及知识的组织结构和对知识的动态搜索与控制;至于这些因素各自占多大作用、又能在多大程度上通过训练改变,仍是开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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