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狂人日记》发表后，鲁迅心怀感激，请编辑胡适到绍兴会馆吃饭。第一道菜便是江浙名菜梅干菜扣肉。胡适尝了一口，发现这道传统菜里竟放了辣椒。众所周知江浙人爱甜不嗜辣，胡适忍不住问。鲁迅微微一笑，说自己嗜辣如命。


鲁迅彼时仍住在北京南半截胡同的绍兴会馆，白天在教育部任职，晚间躲进不足十平米的"补树书屋"抄碑帖、写小说。


会馆里住的多是江浙同乡，饭菜口味偏甜，厨子做不得辣菜。鲁迅独独例外，他的书桌上常年摆着一罐干辣椒，夜里写累了，就捏一根嚼几口，辣得额头冒汗，困意便消了大半。


《狂人日记》的编辑正是胡适。这位比鲁迅小十岁的留美博士，1917年刚回国便任北大教授，在《新青年》编辑部负责小说稿件。


他欣赏鲁迅的文笔，更佩服其思想的锐利。文章见刊后，胡适亲自将样刊送至绍兴会馆，两人聊了些刊物的后续打算。鲁迅留饭，说会馆厨子做了道拿手菜，务必尝尝。


那日傍晚，胡适随鲁迅穿过会馆的天井。初夏时节，槐花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香。进了厢房，一张方桌已摆好，两副碗筷，一壶黄酒。


黑亮的梅干菜铺底，五花肉切成整齐的方块，码在青花盘中，油润诱人。胡适夹起一块，入口却愣了一下——甜糯之中，竟裹着一丝辛辣。


"豫才，这菜里放了辣椒？"


鲁迅正斟酒，闻言放下酒壶。他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脸上却带着几分自得："适之兄尝出来了？我让他们放的。江浙菜太甜，腻得慌。"


胡适又嚼了一口，辣意从舌尖漫开，与肉香、梅干菜的陈香搅在一起，竟别有一番风味。他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问："豫才何时学会吃辣？"


鲁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的温润压下喉间的辛辣，他缓缓道："在日本时便养成了。仙台冬天冷，夜里读书，困得厉害，同宿舍的九州人教我一个法子——嚼辣椒。取一支干的，掰成几节，慢慢嚼，辣劲上来，额头冒汗，睡意就跑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竟是几根干辣椒，红得发暗。"夜里写东西，靠这个提神。有时一晚能嚼掉三四根。"


胡适哈哈大笑，指着那纸包："豫才这是要我也试试？"


"你试试便知。"鲁迅将纸包推过去，"比咖啡管用。我在日本时喝过咖啡，心跳得厉害，夜里反而睡不着。辣椒好，来得快去得也快，辣过一阵，人清醒了，继续写便是。"


胡适当真拈起一根，学着鲁迅的样子，掰下一节放进嘴里。初时不觉，片刻后辣劲翻涌上来，他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夹一筷子扣肉压惊，额上竟真的沁出细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窗外天色渐暗，会馆里传来同乡归家的脚步声，远处有人用绍兴话唤孩子吃饭。


两个文人就在这辣与酒的交织中，谈起了《新青年》的下一期稿件，谈起了白话诗的韵脚，谈起了北大课堂上的趣事。


那顿饭吃了约莫一个时辰。胡适离开时，夜露已重，鲁迅送他到会馆门口，两人拱手作别。胡同里一盏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数日后，胡适差人送来请帖，邀鲁迅到东兴楼一叙。东兴楼位于东安门大街，是京城有名的鲁菜馆子，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胡适订了二楼雅间，临窗可望见紫禁城的一角飞檐。


那日胡适做东，点的都是招牌菜。糟溜鱼片、葱烧海参、九转大肠，一道道端上来，精致非常。鲁迅吃得不多，酒却饮了不少。吃到一半，胡适忽然拍手，伙计捧上一个瓷盅，揭开盖来，竟是一盅川味辣子鸡。


"豫才，你那日用辣椒招待我，今日我回请你这盅辣子鸡。"胡适笑道，"东兴楼本不做辣菜，我特意让厨子备的。"


鲁迅看着那盅红彤彤的鸡块，嘴角动了动，终是笑了起来。他夹起一块，鸡肉炸得酥透，泡在红油里，花椒的麻与辣椒的烈层层递进。他慢慢嚼着，忽然说："适之，你这鸡不够辣。"


"哦？"


"用的是干辣椒，炸过一遍，辣劲去了三成。要论提神，还得是鲜椒，或者我那种晒干的朝天椒，一口下去，从舌头辣到后脑勺。"


胡适摇头："你那吃法，我怕是受用不起。这盅辣子鸡，我已吃得满头大汗了。"
鲁迅难得大笑，举杯道："那就以毒攻毒，再饮一杯。"


两人对饮至黄昏。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散去。鲁迅望着窗外，忽然说："我在绍兴时，家里做菜从不放辣。母亲嫌辣了伤胃。


到了日本，才晓得辣的好处——不是味觉的好，是苦极之后的一种刺激，让人知道自己还醒着。"


他明白鲁迅的意思。这些年，鲁迅抄碑帖、读古书，表面上是消磨时光，实则是对现实的某种回避。


直到《狂人日记》的发表，他才真正"醒"了过来，以笔为刀，剖开时代的脓疮。那罐干辣椒，或许正是他保持清醒的方式之一。


饭后，胡适送鲁迅出门。东兴楼门口停着几辆人力车，鲁迅摆摆手，说走走醒醒酒。他沿着东安门大街向西走去，背影瘦削而挺直，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信息来源：鲁迅轶事：每顿饭必喝酒 常喝得酩酊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