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刚落山，天色还没黑透，头顶会先亮起几道光环，横跨整片天空，上面缀满移动的光点。它们比这时候能看到的所有星星加起来还多，最极端的情况下，是星星的100倍。

这个场景出自一项新的模拟，对应的全是已经递交到监管机构桌上的正式方案：几家公司打算往地球轨道上送几万到100万颗卫星，用来在太空里跑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就是塞满服务器的大机房，如今人工智能训练和运行靠的都是它。问题是它太费电、太占资源，谁都不愿它建在自家附近。于是一批创业者想到了一个绕开所有反对的办法：把机房搬到天上去，让卫星靠太阳能供电，热量直接散进太空。

这个念头已经不只是PPT。SpaceX、蓝色起源（Blue Origin），还有资金雄厚的初创公司牛仔太空公司（Cowboy Space Corporation），都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交了轨道数据中心星座的申请，卫星数量从2万颗到100万颗不等。

它们最想要的轨道也一样：沿着南北极方向绕地球飞，始终卡在地球昼夜分界线的上方。在那条线上，卫星永远能晒到太阳，电力源源不断。

可这正是麻烦的根源。卫星要靠巨大的太阳能板发电，太阳能板又是极好的反光面。卫星骑在昼夜分界线上，底下已经黑了，头顶那圈卫星还泡在阳光里，抬头就能看到它们把阳光反射下来。

8月3日，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天文学家阿伦·博利（Aaron Boley）带领团队在预印本网站arXiv发布了一篇论文，尚未经同行评议，专门算了算这些卫星会把夜空变成什么样。

他们模拟了三种公司方案的亮度：牛仔太空公司是单独一圈卫星环，蓝色起源是两圈交叉的环，SpaceX则在交叉的环之外再加一层包裹地球的卫星壳。卫星之间的间距也被纳入考虑：排得越松，相撞的风险越低，但扫过的天区越大，天上看到的就从几条清晰的光环变成一大片铺开的光毯。

结果是，不管哪种方案，夜空都会被彻底改写。在中低纬度地区，卫星队列在日出日落前后最亮；越靠近两极，冬天和春分秋分前后的大半个夜晚，它们都会亮着挂在天上。要是不专门想办法压低亮度，最极端的情况下，天上的卫星数量能达到肉眼可见恒星的100倍。

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工程学教授沙恩·罗斯（Shane Ross）根据这项研究做了一段动画，模拟从美国弗吉尼亚州布莱克斯堡看出去、日落80分钟后的天空：SpaceX方案的50万颗卫星连成几道明亮的光环，缓缓划过。

他也做了另一个版本。SpaceX现役的星链（Starlink）卫星经过专门设计，亮度已经被压低，罗斯按实测的星链反光数据重新渲染了一遍，算是最好的情况。这一回，灿烂的光环散成了一片暗淡的小点，在暮色里勉强能看见。

即便是这个最好的版本，对天文学家来说也够呛。卫星会挤占视野、遮住暗弱的天体，亮度甚至能跟银河抢风头。南极尤其麻烦，那里干燥、偏远，极夜里整天都是黑的，天文台专门靠这个条件来测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这类极微弱的信号，而在两极，卫星恰好在大半个夜晚都亮着。

亮度只是一部分。卫星散出的热量会干扰红外观测，它们跟地面站或其他航天器的通信会干扰射电天文，连太空望远镜也躲不开，卫星会一次次闯进它们的视场。

天文学家和卫星公司也不是没合作过。SpaceX和美国国家射电天文台（NRAO）之间有一套数据共享系统，星链卫星从头顶经过时，射电望远镜就暂停采集数据。可这项研究发现，取决于星座怎么排布，卫星一旦多到某个程度，想躲根本躲不开。

受影响的也不只是天文台。许多动物靠黑暗的夜空判断方向和时间，卫星带来的光污染同样会打乱它们。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天文学家加斯帕·巴科斯（Gaspar Bakos）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他说：“现在的光污染集中在城市，卫星的影响却是真正全球性的，没有地方能躲开它们。”

那谁来管？SpaceX在申请里承诺会采取减光措施，其他公司没有公布任何类似计划，而FCC已经表态，卫星造成的光污染基本不归它管。博利说，眼下推着企业去投钱减光的，主要是公众的压力：“如果天文学家不发声、不研究这个问题，现在的情况可能糟糕得多。”

在博利看来，把数据中心搬上天，号称能给地球减负，实际上根本没碰到问题的根子，反而添了新问题。城市的灯光已经让人忘了夜空长什么样，这一回，要改写夜空的，轮到卫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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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模拟从美国弗吉尼亚州布莱克斯堡看到的日落80分钟后SpaceX方案50万颗轨道数据中心卫星划过天空的明亮光环（动画截图，未考虑减光措施），图源：沙恩·罗斯

信源：Frommer, Arielle. "Orbital data centers could transform our night sky forever."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Lee Billings, 20 Au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