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做了一辈子好人,死在赶去抬棺的路上。死者是支书家的舅舅,他一直认为,他欠了支书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是保安,刚刚下班,突突突突开着小毛驴,急急匆匆赶过去抬棺,黄桥人的小车直接撞上他,赵二飞出去。瞬间没了。
他妹,哭的昏天黑地。哭能哭回她哥的命?
他妹,叛逆。不言不语的一个人,成亲当晚,跟着来苏打工的浙江人私奔了。
男方是本地人,隔夜酒席早就开席,第二天,锣鼓鞭炮放起来,准备迎亲。媒人上气不接下气跑过来,一脑门子汗顺着鼻尖滴滴答答往下淌。媒人站定,拍着胸口,呼呼呼喘不过气来。
媒人急,她呃呃呃大口喘气,面对一屋子喝喜酒的人,不知怎么开口?
等到她终于吭哧吭哧说出实情,男方妈妈瞪大眼睛,又羞又愤,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哇哭出来。
一屋子的亲戚群情激奋,撸起袖子,哗啦啦就往赵二家赶。
赵二妈哪里见过这阵势,她早吓瘫了。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她捶手顿脚,边哭边骂。骂女儿不是人养的,丢祖宗先人八辈子的脸。骂死去的男人丢下她们母子四人,女儿不争气。她哭的声泪俱下,眼泪鼻涕糊住了嘴巴。
哭有什么用,赔偿损失。
寡母哪里赔的出?彩礼钱换了嫁妆,女儿跑了。她两手空空。
赵二站了出来。他也差钱。
他妈没钱。他哥不肯出钱,总不能让人扒房吧?他红着眼睛问支书借钱,都是一个姓的本家,支书二话没说借了4000。赵二差点就给支书跪下。
三千,平了一场风波。债是赵二还的。为这三千块,老婆和赵二吵了半辈子。吵着吵着,感情没了,离婚也就成了必然,赵二又当爹又当妈,过得挺难。
他妹呢,去了浙江,几年没有消息。消息灵通的人说,她没脸回家。
男人骗了她。她刚到浙江,住的是男人许诺的新楼房。只是很奇怪,楼房里的人进进出出,对她非常生疏。看她的眼神充满探寻和好奇。
男人让她叫女主人姑。她心里疑惑,怎么叫姑呢?男人说认认亲,先住姑家。过几天就回自己家。
没住几天,又换舅家了,一个月,来来回回在亲戚家轮流歇脚,她憋不住了,问男人,这是啥风俗,为啥不去自己家?
男人瞒不住了,抱着头,两手一摊,告诉她,他家没楼,住在更远的深山。深山里只有两间破房。
赵二妹妹哭哭闹闹,认命了,不认命还能再逃一次?她和男人在山里窝了一阵,又躲躲闪闪跑回苏州打工。
娘家是没脸回去了,她拿什么给自己长脸?
她的愁苦只有自己消化。没房没车,养了儿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做娘的想念女儿,偷偷托人传话,女儿到底回家了,抱着娘先是低号落泪,接着嚎啕大哭。她把所有的懊悔委屈都倾泻在泪水里。母女俩相拥而泣。
赵二过来了,他拉起妹妹,妹妹又黑又瘦,眼眶凹陷,眼角扯满皱纹。一脸的愁苦。
他拍拍妹妹肩膀: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了,以后多来看看姆妈。
妹妹泪眼模糊,又羞愧又难过。
苏州大拆迁的时候,她妹敲开赵二的大门,坐在矮凳上不说开口,只是抹泪。赵二问急了,妹妹扑通一声跪下来。她求赵二和嫂子名义上给她一间房,让她拿套房
嫁出去的女儿,是拿不到房子的。唯一可以运作的方式是,你和村里关系不错,死死咬定娘家有自己的房子。
赵二心疼他妹,以妹妹打工收入,这辈子在苏州买不起房子啦。
他买了烟酒,敲开支书家的大门,吭吭哧哧说明来意说到动情处,扑通一声就给shujl跪下:
赵shujl,求求你帮帮忙。我妹妹太苦了。
他妹的情况,shujl都清楚,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谁家的底?
shujl起初是不想答应的。到底都是同一个老祖宗,他看着难受,心肠软了。
起来起来!
他站起来拉起赵二,叹口气:
赵二,跪什么跪?折我的寿。给你妹妹弄个小套吧。
赵二感激涕零。从那以后,shujl家的杂活累活,只要赵知道,他多抢着包了。他说我还不完人情。
shujl舅舅去世的时候。需要抬棺出门,赵二主动请缨:
我来!我来!
他身强力壮,有的是力气。底层的好人是不惜力气的。
出殡那天,轮到他上白班。赵二提前请假两个小时,急急忙忙往回赶,一急,就容易出事。迎面驶来的小车直撞飞了他。
她妹披头散发,哭的捶手顿足,呼天抢地。她妈一巴掌呼上去:
害人精啊,害了我儿子一世人生。
旁边做法事的假和尚抬起头,叹息一声:
好人不长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