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3年，全球平均每年有270枚火箭飞向太空，是10年前的3倍多。发射价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便宜，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按照一切可衡量的指标，航天发射行业都处在有史以来最好的时期。
但卫星公司正在恐慌。
美国航天咨询机构Quilty Space的研究总监凯莱布·亨利（Caleb Henry）说，他每天都跟卫星运营商打交道，听到的声音越来越一致，越来越急迫：找不到火箭。加拿大卫星公司Telesat已经为自家星座预订了11次猎鹰9号发射，结果别的公司跑来问能不能匀几次给它们。亚马逊Leo星座不得不放慢卫星生产速度，因为它5年前预订的几十次发射中，真正准备就绪的寥寥无几。美国卫星通信公司AST SpaceMobile在上周的财报电话会上直说：现在制约我们部署星座的瓶颈，就是发射。
矛盾吗？火箭越来越多，发射却越来越难订。答案藏在一个尴尬的事实里：过去5年，整个西方的航天发射市场，几乎全靠一家公司撑着。
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俄罗斯的联盟号和质子号火箭一夜之间退出了西方商业发射市场。最先遭殃的是英国卫星公司OneWeb，它有几颗卫星已经在俄罗斯的发射场里了，最后不得不转投竞争对手SpaceX的猎鹰9号来完成组网。
祸不单行。就在俄罗斯火箭退场的同时，欧洲和美国的两大老牌发射商也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断档期。欧洲的阿丽亚娜5号火箭正在让位给阿丽亚娜6号，美国联合发射联盟（ULA）的宇宙神5号火箭也在向火神火箭过渡。两款新火箭原本都计划2020年首飞，但到俄乌冲突爆发时，没有一款接近首飞。手头剩的老火箭早被预订一空。
日本和印度本来有机会填补空缺。日本的H3火箭和印度的LVM3火箭都瞄准了商业发射市场。但H3首飞推迟到2023年，首飞还失败了，2025年第8次发射又失败一次，至今每年只能飞几次。印度的LVM3更少，一年也就一两次。
所有人都没能顶上来，只有SpaceX站了出来。2021年，猎鹰9号飞了31次。到2023年，这个数字接近翻了3倍，达到91次。欧洲最重视的伽利略导航卫星、NASA的宇航员、杰夫·贝索斯的亚马逊Leo卫星，全都坐猎鹰9号上天。一枚火箭撑起了整个西方。
然后这家公司说，我们要收摊了。
SpaceX正在把重心从猎鹰9号转向体型大得多的星舰。猎鹰9号去年飞了165次，今年预计减少约20次。公司已经开始改造地面设施来适应这种缩减。SpaceX总裁格温·肖特韦尔此前表示，猎鹰9号的运营寿命可能在2030年或2032年结束。但最近的消息更紧迫：商业卫星客户发现，2028年以后的发射已经很难买到了。有消息源称，SpaceX已告知美国政府，计划在2028年之后停止商业发射，只保留少量政府合同任务。
有人会觉得这是好事。星舰的运力远超猎鹰9号，一次能送更多东西上天。但问题在于，SpaceX打算拿星舰做什么。从财务数据看，答案很清楚：SpaceX今年第二季度78亿美元收入中，43亿来自星链卫星服务，包含商业发射在内的太空服务收入占比不到12%，而商业发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星舰的发射构型已经为自家的第3代星链卫星做了专门优化。对SpaceX来说，帮别人发卫星是零头生意，用自己的火箭发自己的卫星和太空数据中心才是未来。
指望别人来救场？看看候补选手的成绩单。
欧洲的阿丽亚娜6号表现稳定，但产能目标只有每年10枚，对全球需求来说杯水车薪。
火神和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本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两款重型火箭。早在它们首飞之前，美国太空军就订下了几十次火神发射，亚马逊又买了38次火神和最多27次新格伦。结果两边都卡住了。火神火箭2024年1月首飞，到现在只完成了两次军事任务，固体助推器的性能问题迟迟解决不了。美国国防部已经等得不耐烦，把原本安排给火神的好几个载荷挪回了猎鹰9号。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更波折，2025年1月首飞，11月第二次发射成功回收了一级，眼看节奏起来了，今年5月却在静态点火测试中爆炸，把唯一的发射台炸毁。新格伦至少要到今年年底才能复飞，实际上很可能拖到2027年初。
在这些大火箭之后，美国还有一批中型火箭正在研发。Stoke Space的Nova火箭设计为全复用，低轨运力7吨，公司希望今年秋天把一级运到佛罗里达测试，最快2027年上半年首飞。火箭实验室（Rocket Lab）的中子火箭低轨运力13吨（复用模式），原定2024年首飞，已多次推迟，目前计划年底前运抵发射场，2027年首飞有可能但没有保证。被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收购的Relativity Space正在推进大型火箭Terran R，复用模式运力23.5吨，一年内首飞有可能但不确定。萤火虫公司（Firefly）和诺斯罗普·格鲁曼联合开发的日蚀火箭运力16吨，进度更晚。
就算这些火箭里有一两枚在2027年飞起来，从首飞到形成稳定的发射节奏还需要时间。过去10年，美国航天界做过太多过于乐观的预测，到头来只有SpaceX一家真正做到了快速提升发射频次。Stoke Space业务发展副总裁德文·帕潘德鲁（Devon Papandrew）认为，发射危机在好转之前还会先恶化。他的判断是，2028年，问题会变得真正尖锐。
危机逼近，有人开始琢磨更激进的方案。毕竟NASA当年资助过猎鹰9号的开发，美国军方也通过国家安全航天发射计划与SpaceX深度绑定。有人提议强制SpaceX把猎鹰9号的基础设施卖给第三方，甚至有人提出将SpaceX国有化。
但这些想法都撞上了同一堵墙：猎鹰9号之所以能运转得这么好，靠的是SpaceX那些开发并持续改进这套系统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换一个雇主，这些人大概率不会留下。硬件搬得走，人搬不走。而SpaceX创始人埃隆·马斯克有足够的资金和政治资源来对抗任何这类举措。更重要的是，SpaceX在发射和低轨通信上的优势，是美国在太空领域与中国竞争的核心筹码，没有哪个议员愿意自断一臂。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空间政策研究所所长斯科特·佩斯（Scott Pace）说，政府在这件事上能做的，必须是双方都能接受、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更现实的选择是增加发射场数量、放宽现有发射设施的扩建限制，或者跟日本等国签署技术安全协议，让美国火箭能在海外商业发射。
过去10年，美国发射行业给出的时间表几乎无一例外过于乐观，真正把发射频次拉起来的只有SpaceX一家。
亨利对未来的判断是，新火箭一款一款慢慢进场，老玩家一年一年慢慢爬产能，到2030年代前后，供需大致能配上。他补充了一句：只是这个过程快不了。
在那之前，一个每年发射270次的行业，还得为2028年谁来送货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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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没有猎鹰9号，西方的商业发射市场将陷入严重困境，图源：ESA – M. Pédoussaut图二：两枚固体助推器和一台火神2.1主发动机将阿丽亚娜6号火箭送入法属圭亚那上空，图源：ESA – M. Pédoussaut图三：火箭实验室的中子火箭将一组卫星送入轨道的效果图，图源：Rocket Lab
信源：Berger, Eric. "Satellite operators are in panic mode due to a worsening launch crisis." Ars Technica, 17 Aug.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