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的账,一句"二小子"就清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病床上躺着的人,九十三了,瘦成了一小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着,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人。他就那么站着,肩膀靠着门框,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站了有十来分钟,里头的老大、老三、小妹谁也不敢出声,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慢慢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老头像是有了感应,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过脸来,落在他身上。咧了咧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二小……子。"
就这三个字,唰地一下,他眼眶就红了。四十年的冰墙,裂开了一条缝。
他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五了。退休前是设计院的工程师,体面人。可跟他爹老周头,整整四十年没说过一句软话。别家父子吵归吵,年节总还要走动走动。他不,结婚没请爹,儿子出生没给爷爷看一眼。老周头从六十多到九十多,跟着老大、老三、小妹几家轮着过,他没搭过一把手。逢人问起,他只说一句:"他不稀罕我。"
事情得往回倒四十年。那时候周建国刚毕业,谈了个对象,大学同学,家在浦东农村。两个人感情好,准备结婚。老周头那时候脾气刚,坚决不同意,理由是门户不对。你一个正牌大学生,单位分房子,找个农村户口的干啥?周建国跟他讲道理,他爹就一句话顶回来:"你要敢娶她,就再别进这个家门。"周建国性子也硬,觉得爹拿婚姻当条件,伤人。他没低头,领着对象去领了证,酒席都没摆。老周头说到做到,真就不认这个儿子了。
后来媳妇生孩子,大出血,人没救回来。周建国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医院走廊上站了一宿。老周头没来。兄弟姊妹倒是都到了,帮着料理后事、带娃娃。从那天起,他心里那点对爹的指望,一点点凉透了。他后来再没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老周头也不管,逢人只说二小子心狠,跟他断了来往。
这些年,老周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心衰、高血压、白内障,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每次都是老大老三轮流陪着,小妹辞了职回来伺候了两年。周建国知道,但没露过面。老大给他打电话,说爸这次有点重,你来看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他不稀罕我。"就把电话挂了。老大气得直跺脚,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犟。
可这次真不行了。肺里全是水,医生交了底,就这几天了。老大又打过去,这回没说别的:"你再不来,就真见不着了。"电话那头没吭声,过了好几秒,说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他来了。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十几分钟,才走进去。他抓住病床护栏,指节泛白,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个字。慢慢蹲下来,握住他爹那只瘦得像鸡爪子的手。老头的手很烫,反过来抓他,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断断续续地说:"当年……是我……不好。"
就这一句,砸开了四十年的冰墙。周建国把头埋在他爹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夜里,老周头走了。走的时候,五兄妹都在。老大说,爸最后一句话是叫你的名字。周建国没说话,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后来他一个人回了一趟老房子,在爹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他刚考上大学那年,老周头带他去外滩拍的黑白照。照片背面写着:"二小子有出息。"字迹歪歪扭扭,纸都脆了。
他把照片揣进上衣口袋。出老房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铁门,转身走了。
四十年的账,算不清了。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