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追求自律啦 ,精神上的自律或许一日千里。却忽略肉体的自律需要一个循环渐进的体系,我生病了,但我确实紧实了。这更证实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也许用″结实”比“紧实”形容你自己更合适。
比如托卡尔丘克在《云游》里这样写自己:
“我有一副很实用的体格。小个子,很结实。我的胃小巧紧致,需求不多。我的肺和肩都很强壮。我不吃任何处方药——连避孕药都不吃——也不戴眼镜。我用剪刀自己剪头发,每三个月剪一次,几乎不用化妆品。我的牙齿很健康,也许有点不整齐,但颗颗完好无损,只有一颗牙是补过的,我相信填充物仍在左下方的犬齿里。我的肝功能指标在正常范围内。胰腺指标也正常。左右两边的肾都形状完美。我的腹主动脉也很正常。我的膀胱运作正常。血红蛋白指数12.7。白血球指数4.5。血细胞比容41.6。血小板228。胆固醇204。肌酸酐1.0。胆红素4.2。别的指标也都正常。我的IQ——如果你看重这类指标的话——是121;算是过得去吧。我的空间感特别发达,远远超出正常水准,但左右脑侧化却很明显。个性不够稳定,或者说,不太可靠。年龄随你说。性别符合常规。我总买平装本的书,以便不带懊悔地搁在月台上,留给找到它们的人去看。我不收藏任何东西。”
你或许会笑话我在文字上的认真。
所以我回答你之前的留言:“给你分享我看到的一句话,我脑海在上演一部电影 主角是你 :言语是我们精心搭建的掩体,唯有面对一张白纸时,灵魂才不得不交出自己。”
很多人都把言语当作工具,当作精心搭建的掩体,甚至是面具,但海德格尔不是这样说的。海德格尔曾编撰过希腊文辞典,他指出过,在希腊文中,“述说”一词的词根里,包含着“彰显”的意思,“彰显”的词根,又与“光明”相同,他由是而说:万物自有光明,述说无非是把这光明彰显出来,这彰显即是光明。他说存在是在语言中实现的。
在我理解,就仅仅是认识世界、自己、他者都需要借助语言,更不必说思考,谁能不借助词语的组织进行思考呢?
我同意你说的,面对一张白纸时,灵魂交出自己。这样的文字我读过,尼采说“用血写箴言的人,不愿被人读,而是要让人背出来。”
尼采本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且不论他的文字是非对错,至少坦诚。说真话都来不及,说不完,哪有时间说假话?
另外,我常在别人的语言中看见别人的世界,虽然偶尔有人言行不一,表里不一,但大差不差。
比如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把女人分别贴上各种“婊”的标签,男的统一加上“渣男”,如果一个人在谈论她/他者时只是这样的标签,那么也就知道这人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了。我只是好奇,这样的人把自己算进去了吗?
流行语或许很时髦,但有时很无脑无心,很粗暴很贫困。
一个人知道的词越多,越丰富,使用的越准确也就越说明认知广度与深度。
大司祭安德烈·特卡乔夫评布罗茨基:“他就像为了浮游生物,让数十吨的水穿过自身的鲸鱼,他让语言穿过大脑和心脏。”
好久没有过联系的人聊现状,她说到身体衰退,可我却感觉到很多闪闪发光的词语从她的身上消失。那些锦鳞般煜煜生辉的词语,曾经长在她身上,灵动闪耀,如蝶翅上的钻石。
如果到老的时候,仍然能在词典里游泳,就仍然拥有敏捷的四肢;仍然未失去最爱的词语,就保有鲜活的血肉;仍然践行它们,就是生生不息。
这呼吸不会停止。
如果视力衰减,我也仍然在内心拥有词典。
活得幽凉,寂静,是最小的图书馆。
我仍然能背诵——
他很傲慢,当然啦,他不能忍受别人的帮助,因为他很傲慢,他很孤独。但是后来我理解了他,在傲慢的孤独背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他害怕什么——不是怕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他为文化感到担心。......我们认为文化就是知道一些东西,过着优雅生活、不往地板上吐痰、不在吃饭时打嗝......我们把这类事情当作文化。但文化是另一回事。并不是人们死记硬背后知道的什么,不是学会得体的言行举止......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早就不工作了,他只是读书、散步。他不再相信,他写的词语能够改变人类的天性。他不是一个革命者,他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因为不相信有任何的革命能改变人类的天性。他的不羁,不是人类的不羁。或许是植物的,巨大蕨类植物香气袭人的藤蔓或长颈鹿和炽天使的不羁。他并不愚蠢,只是不羁。他不羁地面对这个世界,世界万物令他兴奋不已,词语和血肉,声音和石头,一切,所有的一切,一切虽然可以触摸,但意义难以理解、内容难以捕捉的东西。有一天,他正在读字典。我以为他没有注意我,背对着他掏出脂粉盒涂起脂粉来。突然,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您最好小心一点!......因为您很美丽。在即将到来的世界里,所有美丽的人,有才华的人,有个性的人,都将成为嫌疑犯。美丽将被视为挑衅,才华是一种煽动形式,个性则是恐怖活动!......因为现在他们要来了,来自四面八方,来自犄角旮旯,到处都是。丑陋的人。无能的人。没有个性的人。他们将硫酸泼到美丽的人脸上,用沥青和诽谤淹死有才华的人,用匕首刺进有个性者的心脏......”当人们谈论爱国的时候,他通常沉默不语。对他而言,祖国只是匈牙利语。最后几年,他只读词典。......夜里,漆黑的城市里,他用一个个匈牙利词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当我谈及教养,他用讥讽的眼神瞥了我一眼,说:“我很想知道,夫人,您说的教养到底是指什么东西?您那染红了的脚指甲吗?别逗我了!您也喜欢读书吧,在下午或睡觉前读些好看的书?您还喜欢听音乐,是吧?......不,夫人,教养是些别的东西,我尊敬的夫人,是条件反射!”(《伪装成独白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