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廷锴将军自传 早期行伍生涯 五十二
接上文
我妻子就是乡下妇女,没读过书,但她看到的感受,和我差不多。妻子不愿意长期待在武汉,我就买好船票,送她到汉口等船。她在汉口住了一晚,搭乘太古轮船,先去上海,再南下回家。
妻子和三弟走之后,我也回到师部办公。每天虽然也要工作好几个小时,但上面有师长、下面有参谋办事,不像当团长的时候那么繁杂劳累。
国民政府迁到武汉之后,大力兴建各类设施,重点扩充军备。当时军方计划大军向东进军,收复南京。可一个不好的征兆出现了:革命阵营内部开始分裂。
某天早上,我回到师部,看见大街小巷贴满标语,写着“打倒蒋某,拥汪复职”这类话,心里很不安。
我暗自琢磨,革命正到紧要关头,怎么内部先闹分裂?如果两边化解不了矛盾,革命的前景实在让人担忧。
那时候蒋总司令提议把政府迁到南昌,武汉这边不同意,双方僵持不下。最为难的就是我们这些一心革命的军人,完全猜不透高层暗地里打算做什么。身处这种局面,我心里又愤懑又难受,想辞职回南方,同事们都劝我别走,我整日闷闷不乐,局势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当局派陈铭枢去南昌面见蒋总司令。陈铭枢从南昌回来之后,却不对外公布会谈结果。
有一天,我问他去南昌谈得怎么样,他说得含糊不清,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没过几天,局势明朗了:武汉这边主张国共合作,要求蒋介石下野;南昌那边,则要分共、清党,两边走向完全对立。
当时武汉这边掌握军权的,是陈铭枢、邓演达、唐生智、张发奎等人。
有一天我问邓演达:“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他挺胸瞪眼,语气很强硬地对我说:“不拥护工农,就谈不上革命。不打倒那些老朽昏庸的人,革命永远成功不了。你是革命军人,要明白这个道理。”
听完他这番措辞激烈的话,我心里很疑惑。我也坦诚跟他说:“孙总理毕生投身革命,大业未成就不幸离世,牺牲了许许多多同志,才有现在的局面。如今大半国土已经归革命政府管辖,如果半路生出大变故,对革命绝非好事。最好能让各方矛盾悄悄化解,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见我这么表态,他不再多说。我告辞回部队,和戴师长闲聊。戴师长没有拿出明确对策,只是摇头叹息:“我们这支军队被逼到难处了,陈军长有离开的想法。”对于我们这个师,他也没有安排应对方案,只能任由事态自行发展。
那时候我还不敢相信陈铭枢真的会走,没过几天,陈军长果然离开武汉出走,我们只能去汉口送他。
陈军长一走,我们部队失去核心,一下子进退两难。
副军长兼师长蒋光鼐召集团长以上军官秘密开会,提出两条路:
“第一,为保住革命力量,全军服从武汉政府,归张发奎军长指挥;
第二,如果大家不同意第一条,那就不顾一切,往鄂城、金牛方向突围,投奔蒋总司令。”
当时大部分将领选择第一条方案。他们说:“第二条路看着可行,但现在我们四面受敌,张发奎、唐生智的部队已经严密监视我们,如果强行行军,一定会发生自相残杀,付出巨大伤亡,实在没必要。”
蒋光鼐见各位军官这么选择,心灰意冷。没过两天,他没打招呼,悄悄出走了。戴戟师长随后也离开了。
一时间队伍群龙无首,只剩我一个人撑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铭枢、蒋光鼐、戴戟离开之后,张发奎接管收编我们部队,由他兼任第十一军军长,随即任命我担任第十师师长。当时严峻的时局搅得我思绪混乱,十分犹豫。正好赶上阴历年底,我趁机休整两天,好好思考怎么应对眼下的局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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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接下来就是南昌起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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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陈铭枢
两件史实
1. 第一次(邓铿死后/陈炯明事变后,1922):1922年陈炯明叛乱、粤军第一师解体,陈铭枢心灰意冷,辞职去南京学佛静修(不是正式出家剃度,但长期茹素、研习佛学,后世常通俗说成“想出家”),是他人生第一次主动抽身兵权。
背景:邓铿遇刺、孙中山蒙难,他觉得革命理想崩塌,不想卷入粤军内部自相残杀,于是卸甲学佛。
2. 第二次(宁汉分裂,1927年,蔡廷锴回忆录写的这一段):陈铭枢时任11军军长、武汉卫戍司令;武汉二届三中全会限制蒋介石,陈铭枢当时不认同武汉左派路线,1927年3月悄悄离汉出走,去南昌投奔蒋介石,随即被免去11军军长,部队交由张发奎接收,也就是蔡廷锴亲眼所见、在回忆录记下的这次出走。
陈铭枢字号真如,本身深度研习佛学,心性本就偏出世、重精神信念,不是那种“死抓兵权、在派系泥潭里缠斗到底”的军阀类型。
1922、1927这两次,都不是前线硬仗打不过,而是政治道义、路线分歧把他卡住,他选择抽身,和白崇禧、阎锡山这类在派系博弈里死扛到底的人气质完全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