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岁那年,母亲骗她去照相馆拍照。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雀跃地跟着走,结果被送到了父亲手里。母亲带着姐姐妹妹离她而去,这就是何赛飞。
年幼的她不懂什么是离婚,只知道母亲不要自己了。她哭着追出去,死死抱着母亲的腿不肯松手,被外婆一次次拉开,直到母亲的身影彻底走远。那一天的场景,她记了一辈子。
父亲当时才三十出头,街坊邻居都劝他再找个伴,也好有人搭把手照顾孩子,甚至有丧偶的妇人主动愿意和他重组家庭,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怕再婚的人待女儿不好,怕重组家庭让孩子再受委屈,只撂下一句话,女儿不成人,他绝不再娶。这句话,他守了一辈子。
日子过得清苦,父亲靠拉板车、做手工活谋生。出门干活的时候,他就在货堆里腾出个空位,把小女儿放在中间,用绳子轻轻拴住,怕她乱跑走丢。
家里没什么余钱,父亲还是省吃俭用给她买了三弦,闲下来就教她弹琴、教她唱调子,晚上就给她讲戏文里的故事。海岛的日子单调又漫长,父女俩就靠着这点文艺念想,把苦巴巴的日子熬出了点滋味。
十六七岁的时候,何赛飞偶然接触到越剧,听过几遍的调子,她张口就能完整唱下来。父亲看她是真的喜欢,就支持她去报考县越剧团。十七岁才开始学戏,比从小练功的孩子晚了一大截,骨头硬了,腰腿的柔韧度差,每练一个基本功都要比别人多受几倍的罪。
她从来没喊过苦,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沿着山路边走边吊嗓子,腿上绑着沙袋练台步,端着盛满水的盆子练身段稳度。一天练下来,腿肿得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的手都在抖,她歇一晚,第二天照旧准时出现在练功房。
进剧团没多久,她总听身边人提起,有个叫夏赛丽的年轻演员,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直到一次地区汇演的后台,两个人迎面撞上,看着对方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瞬间都愣住了。没说上两句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失散十几年的亲姐妹,就这么在戏台边相认了。后来姐妹俩常同台演出,何赛飞演旦角,夏赛丽演小生,成了当地剧团里人人称道的舞台姐妹。
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何赛飞的业务能力进步飞快,没过几年就被选进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成了团里的核心演员之一。21岁那年,越剧电影《五女拜寿》开拍,她饰演婢女翠云,凭着灵动的表演和扎实的功底一炮而红,还登上了春晚的舞台。没人能想到,这个从海岛上走出来的苦孩子,能站到全国观众的面前。
九十年代,传统戏曲行业遇冷,剧团的演出越来越少,演员们连基本生计都成了问题。
何赛飞决定转型影视圈,当时不少同行指责她忘本,说她放着好好的戏曲名角不当,跑去拍戏贪慕虚荣。她没做过多辩解,她知道人得先活下去,才有底气谈热爱。多年的戏曲功底给了她扎实的表演基础,身段、眼神、情绪的收放,她都比普通演员更有分寸。
张艺谋拍摄《大红灯笼高高挂》时,一眼就看中了她身上那股又灵又倔的气质,邀请她出演三姨太梅珊。为了演好这个京剧名伶出身的角色,她专门拜师学了大半年京剧,台步、水袖、唱腔都磨得有模有样,片子上映后,那个敢爱敢恨又带着悲凉的三姨太,成了很多观众心里的经典。
之后的十几年里,她塑造了一个又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大宅门》里倔强又悲情的杨九红,《孝庄秘史》里柔媚又执拗的海兰珠,很多观众戏称她是姨太太专业户,可没人能说她演的角色千篇一律。每个身处困境的女性,她都能挖出人物骨子里的不甘和韧劲,把角色的悲喜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演得有血有肉。
感情上,何赛飞走得格外踏实。在剧团学戏时,她认识了老师的儿子杨楠。杨楠大她六岁,性子沉稳,懂她的要强,也疼她吃过的苦。1988年除夕,两个人结了婚,婚礼办得简单,没有新房,就和公婆住在一起。那时候何赛飞事业正处在上升期,常年在外拍戏,杨楠从来没抱怨过,还主动帮她跟家里解释,说先忙事业,孩子晚几年再要。
这一等就是十年,1998年儿子出生,何赛飞特意让孩子随自己姓,算是弥补童年里关于家庭和姓氏的遗憾。之后杨楠主动担起了家里所有的琐事,照顾孩子、打理家事,成了她最稳固的后盾。外界有不少闲言碎语,两个人从来不在意,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何赛飞心里最大的遗憾,是父亲没等到她功成名就的那天。1987年,父亲就离开了人世,没看到她上春晚,没看到她演的电影,也没看到她后来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每次提起父亲,她的眼眶都会泛红,父亲用一辈子的不婚,换给她一份完整的父爱,也给了她这辈子往前走的底气。
年过六十,何赛飞拿下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站在领奖台上,她还是那副直爽通透的性子。看到基层戏曲演员生存艰难,她敢当众替同行发声,说真话、讲实情。她自己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知道走这条路有多难,能帮一把就绝不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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