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和娃一起吃早饭，顺道一起看了 Amazon Prime 上一个很有意思的纪录片《Massive Engineering Mistakes》，在讲历史上一些著名的工程建筑问题。其中讲到纽约现在的 601 Lexington Avenue，也就是以前的 Citicorp Center。这个故事后来成了非常著名的工程伦理案例。纪录片讲得很短，但里面很难得地提到了当年一名女性的贡献，还有她本人的采访。我直觉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更多内容，就又去查了一些资料。查完以后，我真正感兴趣的，其实不是那栋楼后来怎么加固、怎么补救的经典叙事，而是一个在经典版本里很容易被一笔带过的人：Diane Hartley。
首先这栋楼本身的设计就很特别。开发地块的一角原来有一座 St. Peter’s Lutheran Church，当年教会同意项目开发，但有一个条件：新建的教堂必须保留在原来的位置附近，而且摩天楼不能直接压在教堂上面。为了给教堂腾出空间，工程师 William LeMessurier 没有把大楼的主支撑柱放在四个角，而是把四根巨大支柱放在建筑四边的中间，再通过大型斜撑把上面的重量传下去。这个非常不寻常的结构设计，也正是后来问题会变得复杂的原因之一。
1978 年，Diane Hartley 还是普林斯顿大学工程专业的一名本科生，正在写毕业论文，研究的正是这栋刚刚建成的 Citicorp Center。她的论文后来以《Implications of a Major Urban Office Complex: The Scientific, Social, and Symbolic Meanings of Citicorp Center, New York City》被引用。Hartley 在研究大楼结构时，计算了 quartering winds，也就是斜向吹向建筑的风，结果发现自己算出来的应力比 LeMessurier 工程公司提供的数据更高，也就意味着潜在风险更大。于是她真的跑去 challenge 这件事，向公司的工程师提出疑问，并要求看他们关于 quartering winds 的计算。然而对方没有真正把她要的那套计算给她，只给了她正面风的计算，并告诉她这栋楼没有问题。Hartley 最后还是把自己的计算、疑虑以及对方的回应都写进了毕业论文。
她没有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本科生、对方是设计纽约摩天楼的专业工程师，就默认一定是自己算错了。她已经认真算过，而且自己的结果和权威给出的结果对不上，所以她继续追问：你们是怎么算的？为什么我的结果和你们不一样？注意这是 1978 年，Princeton 正式招收女性本科生还不到十年。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工程学生，面对已经设计出纽约地标建筑的专业团队，算出了一个不同的结果以后，没有马上怀疑自己，而是继续问下去，甚至直接向他们要证据。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非常难得。
后来大楼的建筑师 LeMessurier 重新检查大楼结构，发现斜向风确实会让部分结构承受比原先考虑的更大作用力；与此同时，他又发现施工过程中部分关键连接从原设计的焊接改成了螺栓连接。几个问题叠加以后，他认为这栋已经投入使用的摩天楼在极端情况下存在严重风险。1978 年夏天，Citicorp Center 开始进行秘密加固：白天大家照常上班，晚上工人进去给关键节点焊接钢板，还专门制定了恶劣天气下的疏散计划。这个故事直到很多年以后才真正广为人知。
1995 年，《The New Yorker》发表了后来非常著名的《The Fifty-Nine-Story Crisis》，这个故事也逐渐被塑造成一个经典的工程伦理案例，也奠定了这个故事此后二三十年的主流叙事：著名结构工程师 LeMessurier 因为一个学生提出的问题重新检查自己的设计，发现危机，然后冒着可能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风险承担责任。这里有一个需要说准确的地方：《New Yorker》里那个直接给 LeMessurier 打电话的学生，后来有相当证据表明并不是 Diane Hartley.
但这并不影响她真正做过的事情。她独立算出了不同的结果，向专家提出质疑，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计算、反而被告知“没问题”以后，仍然把这个矛盾写进了毕业论文。2012 年《Modern Steel Construction》重新回顾了她在这件事里的角色，2019 年 NIST 工程师 Dat Duthinh 的《Blown Away: Citicorp Center Tower Repairs Revisited》也再次引用了她的论文。
我早上和娃看到这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故事特别值得讲给女孩听。我们当然要告诉小孩认真学习、尊重专业、尊重专家，但尊重专家不等于放弃自己的判断。当你真的做过功课、算过数据，结果和一个比你资深得多、权威得多的人不一样的时候，你有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尤其当你还是一个年轻女孩，对面站着的是整个行业里最有资格告诉你“你错了”的那群人；当别人没有认真回应你的质疑，只告诉你“没问题”的时候，你有没有勇气相信自己的工作，把这个质疑写下来，留在那里接受未来的学术审视和研究？
Diane Hartley 最难得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当时并不知道几十年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最终会怎样被评价。她只是算出了一个自己认为不对劲的结果，然后没有因为自己的年龄、身份和资历就把它憋回去。很多真正重要的发现，最开始可能就是这么一个很简单的瞬间：尽管别人都在否认，一个年轻女孩看着自己的计算，说，我还是觉得这里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