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筐梨,压弯的不只是树
昨天晚上给我妈打电话。
问她在忙什么。她说忙着卖梨。梨熟了,不等人。熟透了掉在地上,摔烂了,就一分钱不值了。所以每天早上四点多,摸黑起来,拿上筐,去地里摘。
我问今年怎么样。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去年那一园子梨,卖了一万来块。今年,全卖完能卖三千,那就是老天赏脸了。
三千块。
去年两块多一斤的梨,今年几毛钱。
几毛钱一斤。你算算,一筐梨三四十斤,卖不到二十块钱。我妈四点钟起来,弯着腰,一个一个摘,一个一个码,装筐,搬上车,拉到收购点,跟人讨价还价,从几毛磨到几毛。然后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一天下来,腰直不起来。
一年下来,三千块。
我挂完电话,坐了很久。
我们老说"今年钱难挣"。我们在城里,房租涨了,工资没涨,外卖贵了,加班多了。我们抱怨生活艰难,压力山大。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嘴里的"难",和农民嘴里的"难",是同一个字,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我们难,是少喝几杯奶茶,少下两顿馆子,少买一件衣服。勒勒裤腰带,还能过得去。
他们难,是化肥钱、农药钱、浇地钱、套袋钱、剪枝钱——全砸进去了,一分没回来。是忙活了大半年,风调雨顺,果子没病没灾,好不容易熟了,市场给你一巴掌——几毛钱。
你种得好不好,跟价钱没有关系。你起得早不早,跟价钱没有关系。你弯腰弯多久,跟价钱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是什么呢?是贩子收不收,是行情好不好,是冷库满没满,是外面拉来的梨多不多。
农民掌控不了的。
农民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四点钟起来,把梨摘了,别让它烂在地里。
哪怕几毛钱一斤,也得摘。不摘就全烂了,全烂了就血本无归。摘了,好歹回个三五千,够买明年春天的化肥。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这就是他们的一年。
我们总说"城乡差距",说的时候是四个字。可这四个字落在地上,是一个梨八毛钱和一斤梨三块钱的差距。是一万块和三千块的差距。是你在写字楼里喊热和他在大太阳底下摘梨的差距。是你抱怨加班累和他凌晨四点起来弯着腰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的差距。
更难受的是什么?
是他们不抱怨。我妈没有抱怨。她只是在电话里说"今年不行,明年再看吧"。那种语气,你在城里几乎听不到。城里人遇到点事,先喊,先骂,先发朋友圈。农民遇到事,低头,弯腰,继续干活,说一句"明年再看吧"。
"明年再看吧"。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干旱了,明年再看吧。下雨多了,明年再看吧。虫灾了,明年再看吧。价格跌了,明年再看吧。他们永远在"明年"。因为今年永远不够好,今年永远不凑巧,今年永远差点意思。
但明年呢?明年就好吗?
不一定。但他们只能相信。如果不信,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所以农民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武器。
挂了电话,我想起小时候。
暑假去地里帮忙,梨树不高,但枝桠密,钻进去闷得透不过气。梨子摘下来,咬一口,水多,甜。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大人摘完梨都愁眉苦脸的。我只觉得好玩。
现在我懂了。
那一筐梨,不是水果。是学费,是药费,是化肥钱,是日子。几毛钱一斤,称的不是梨,是这一年。
今年不光我们钱难挣。
农民的日子更难。
我们难在桌面上,他们难在土里。
我们还能喊出来,他们喊不出来——他们只知道四点多起来,拿上筐,去摘梨。
明年,梨树还会开花,还会结果,还会成熟。
可明年,会好吗?
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
但他们还会四点多起来。
因为地在那里。树在那里。日子,在那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