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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墩,原本是一座由黑土堆成的高大土墩。因黑土肥沃,周边居民常年掘土肥田,到19

三里墩,原本是一座由黑土堆成的高大土墩。因黑土肥沃,周边居民常年掘土肥田,到1959年时,墩体已被挖平,原地留下一个四米多深的大水塘。取土过程中曾发现不少石器、陶器,但并未引起重视。直到1965年2月,社员在大水塘北边继续挖土时,一座积石为椁的大墓骤然显现,人们这才惊觉——三里墩原来是墓葬的封土堆。
涟水县闻讯立即向省里汇报,南京博物院随即派出考古小组赶赴现场。发掘揭示,这是一座长方形土坑竖穴墓,穴内积石为椁,石块大小不一,高低参差,虽不规整,却有粗粝的庄重。墓葬随葬器物较完整的和可复原的共79件,另有碎片、杂件14件,刀币2.5公斤,五铢钱22枚。
然而,这批器物的“混搭风”令考古人员颇为困惑。墓葬整体呈现汉代风格,随葬品中却夹杂着战国风格的错金银铜鼎、铜壶、铜鐏和刀币。考古学者据此判断,这些战国风格器物应为墓主生前的收藏品。
墓中缺少可靠的文字材料,墓主身份众说纷纭。因出土了西汉五铢钱,发掘者推测其为西汉早期墓葬,可能是西汉鱣侯刘应之墓。也有学者认为,根据墓葬规模和器物特征,其年代应为西汉中期偏晚阶段,属列侯级别,墓主可能与徐州楚王家族关系更近。
无论如何,拥有如此规模和随葬品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对随葬品全面分析后,这位两千多年前收藏家的形象逐渐清晰——他长眠于黑土之下,用一生所爱为自己筑起了一座不朽的殿堂。
随葬品中有一件精美的错金银铜鼎,鼎盖饰三个卧兽形钮,盖、腹均饰错金银纹饰,造型灵动,具有战国风格,且采用了汉墓同类器中少见的嵌绿松石工艺。错金银并镶嵌绿松石的工艺,恰合汉代贵族的用器喜好——江苏徐州狮子山楚王墓、盱眙大云山汉墓、山东曲阜九龙山汉墓均有类似器物可证。这件战国铜器,深得墓主钟爱,不仅纳入收藏,更在日常生活中被反复使用。
一方玉琮,出土于椁室东部,据推测位于墓主人头部,当属墓主生前最为珍爱的宝物。玉琮通高8.4厘米,主体为方形圆孔,白玉雕琢,经考证为西周时期制作的古玉。表面虽有部分钙化,但未覆盖之处,莹润玉质依然令人侧目。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这件玉琮被加上了器盖与器座。盖与座均为白银制成,鎏金装饰。器座四足塑造为展翅之鹰——圆目钩喙,昂首踞足,合力托举玉琮,神骏非凡。器盖中央镶嵌一颗水晶圆泡,侧面开有八个小孔。外方内圆、中空通透的玉琮,本是商周时期祭祀大地的礼器。配上银盖银座之后,它摇身一变成了案头赏玩的弄器。学者根据盖侧小孔判断,它被改造为香薰——琮体中空恰成炉膛,银盖小孔供青烟袅袅散出。一件祭祀天地的重器,就这样被改造成了日常熏香的雅器。这是目前汉代遗址和大墓中仅见的一例玉琮出土。这位墓主不仅收藏古物,还擅于改造。西周礼器,降格使用,却因此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墓葬中还有一件“青铜三立俑”——一男两女,全身赤裸。三人一手伸出环抱别人,另一手别有动作。学者根据发型判断,三人分别为男子、少妇和少女。这类器物在汉代并不孤立。满城汉墓中山靖王刘胜墓中出土了类似铜器,陕西等地汉墓也多次出土被直接定名为“性器”的青铜器物。有人认为属于生殖崇拜,祈祷多子多孙;也有人根据尺寸和光滑度判断,可能属于实用器。无论哪种解读,它们都指向汉代人对“生育”的执着。
汉代墓葬中,“宜子孙”三个字几乎无处不在。铜镜上铸“长宜子孙”,灯柄上刻“宜子孙”——这不是简单的吉祥话,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仰:子孙繁盛,家族才能不朽。在汉代人的宇宙观里,阴阳交合不仅是男女之事,更是天地化生万物的微观映照。
三里墩墓中的秘戏俑,从器物到信仰,从世俗到神圣,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男女欢爱是为生育,生育是为子孙昌盛,子孙昌盛家族方能永续。在这条链上,性不再羞耻,而是庄严的;私密的器物,成了通向永恒的阶梯。
更有意味的是,三里墩遗址下层还叠压着一处距今五千余年的新石器时期遗址——大汶口文化的先民曾在此繁衍生息。这位西汉收藏家,把自己的长眠之地选在了一处远古先民生活过的土墩之上,枕着五千年的时光入梦。他大概不知道,自己不仅收藏了战国铜器、西周玉琮,还把整座土墩之下更古老的秘密一并“收藏”了。
两千多年过去了,那位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收藏家,通过他舍不得放手的收藏品,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他的品味、他的欲望、他的信仰,都被细细解读;而他那些关于生、关于死、关于爱、关于传承的心里话,也都在被认真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