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汤玉麟手持猎枪骑在一只老虎背上。汤玉麟与老虎有着不解之缘。他在家中排行老二,早年绿林悍勇好斗、行事蛮横不要命,辽西匪帮与百姓直接以 “二虎” 称呼,伴随其一生。
先掰扯清楚那张照片的底细,省得后人当神话传。汤玉麟胯下那只虎不是活物,是标本。1920年前后他在辽东凤凰山一带打猎,亲手用猎枪放倒两只东北雄虎,剥皮填草做成完整立姿标本,一只摆进自己公馆客厅,就是他跨上去拍照那只;另一只稍后送了张作霖,进了沈阳大帅府大青楼三楼会客室,那间屋子从此叫“老虎厅”,1929年张学良在里头枪毙杨宇霆、常荫槐,厅名算钉进民国史里。 照片约拍在1920到1922年之间,他穿军装蹬皮靴,双管猎枪横在身前,脸绷着不笑,背后挂个“汤二虎”的自封人设。这姿势不是临时起意,他跟人谈话爱双拳攥紧往前扑桌上,坐椅铺虎皮,墙上挂 《猛虎下山》,整套视觉语言就一句:我是虎,不是人能随便捏的。
“二虎”这绰号,辽西民间叫出来时没那么多讲究。1871年他生奉天阜新(一说义县),兄弟五人,有说行三有说行二,绿林里按寨中排位喊“二当家”,慢慢衍成“汤二虎”。 少年放牛,后来好赌好斗,输急了拿牛耳刀从大腿割肉押宝,烧红铁条烫肋巴骨不皱眉,官府追捕就进山入伙,在大凌河沿岸苑四苑五杆子里当炮手,枪法准、路子野,同伙服他。1900年前后辽西地面乱,张作霖在新民带“保险队”保村子,两人从抢地盘打到拜把子,张作霖叫他二哥,汤玉麟背张学良他妈赵氏冲围,救过小六子一命,这门过命交情比后来任何委任状都硬。 晚清招安,从哨官帮带一路爬到奉军师长、热河都统,1928年东北易帜后坐热河省主席,虎皮椅子换成了省府大堂的虎皮交椅。
可虎威这东西,镇得住江湖,镇不住日本人。1933年关东军踢门,汤玉麟在承德先把八百箱汽油扣下不送前线,把历年刮的金银烟土古玩装军车运天津英租界汤公馆,3月里带着五个旅撤去滦平,日军一百二十八名骑兵没放几枪进承德。 全国报纸骂“逃跑将军”,国民政府免他职,张作霖当年那句“没有汤二虎就没有小六子”在这刻显得特别轻。他不是没种,早年敢割肉敢冲围敢跟张作霖拍桌子率部出走(1917年掺和张勋复辟被封“虎将”,败了回辽西窝两年,1919年张作霖看在汤母面子上又召回去当中将顾问),但种气和治政是两码事——热河八年他横征到1931年预征1961年地亩税,鸦片税每亩从3块涨到19块,五个弟弟三个儿子塞满热河军政税警,省变成汤家库房。 真炮火来了,库房得先运走,虎皮椅子留给了日本人。
这人最拧巴的地方就在这:前半生拿虎当胆,后半生让虎成了壳。绿林年代他信“猛虎转世”,靠这信儿在辽西雪地里活下来;等穿上上将呢子、住进天津意租界汤公馆(今和平区十一纬路那栋老楼),虎标本还摆着,猎枪还挂着,可1933年那场跑路把“虎”字撕开一道口子——猛兽不等同于能扛住时代撞门。张作霖收下那只虎标本时高兴,是高兴兄弟还认旧情;汤玉麟自己骑上去拍照片,是给手下、给对手、给老百姓看:我汤二虎还是那只虎。可照片再威风,也救不了热河城门。
晚年他1949年死在天津,没回东北,没见着新中国。老虎标本一只送了同泽中学,一只下落不明,大帅府老虎厅现在展的是复制品。 后人翻老照片,第一眼都盯枪和虎,很少盯他那双眼睛——照片里他没看镜头,也没看虎,斜着往边上瞟,像在等下一个进门的报信兵。那眼神不是虎的,是老了、知道戏该收场又舍不得卸妆的老军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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