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孤独、空虚与无聊:AI时代的人类意义危机、徐贲第四部分 AI时代的孤独、空虚与

《孤独、空虚与无聊:AI时代的人类意义危机、

徐贲

第四部分 AI时代的孤独、空虚与无聊

……

隐私不是简单的“我把事情藏起来”的个人行为,它是人际关系得以形成、自我得以发展的重要条件。亲密关系之所以能够存在,部分原因在于存在某种“不可见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可以展现脆弱、改变意见、试探与坦白,而不必担心每一句话、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被永久记录、精确量化并可能被第三方利用。当这个不可见空间被削薄或彻底瓦解——通过大规模数据采集、持续的数字监控或平台化的可视化设计——亲密就会遭受根本性的侵蚀。表面上的“连通”并不等于深层的“被看见”,技术带来的便利也不会自动转化为关系的深度。

……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隐私消失、当自我被完全透明化和数据化,人类不仅失去了建立亲密的能力,更失去了“成为自我”的可能性。当算法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当你的所有行为都被预测、所有情绪都被量化,自我失去了神秘性,也就失去了存在感——这是一种新型的、认识论层面的空虚: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传统的身份危机),而是“太知道自己是谁了”(因为数据告诉你),以至于失去了成为、探索、惊讶的空间。

……

当一切都变得完全透明、完全可见时,社会反而失去了“象征性呈现”(symbolic appearance)的能力。亲密关系因此被表演化、被消费化,失去了它原本应有的深度和真实性。

……

当亲密关系必须通过这些平台来“证明”和“展示”时,关系本身的性质就发生了改变。原本应该是两个人之间的内在体验,变成了需要外部确认的表演。这种转变看似微妙,实则深刻地改变了亲密的本质,同时也改变了自我的本质:你不再是一个在私密关系中慢慢展开的复杂存在,而是一个需要在可见平台上被验证、被量化、被证明的表演者。

……

当你的所有行为被量化——健康追踪器记录你的步数、心率、睡眠质量;情绪追踪应用记录你的心情波动;生产力工具分析你的工作效率——“不可量化的自我”就被系统性地边缘化。那些无法被数据捕捉的独特性、矛盾性、不一致性——比如,你今天莫名其妙地想做某件“不符合你性格”的事;比如,你在某个瞬间感受到的复杂情绪(既悲伤又愉悦、既焦虑又兴奋);比如,你对自己行为的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做?”)——这些构成人之为人的丰富性,在数据化的逻辑中都被简化、被忽略、被优化掉了。结果是自我的扁平化:你变成一组可优化的参数——一个“平均每天走8000步、睡眠质量75分、生产力中等、偏好犯罪悬疑剧、情绪稳定度68%”的数据集合。

……

而参数无法体验充实,只能体验空虚。因为充实来自于复杂性、来自于矛盾、来自于“我还不完全理解自己”的神秘感。当一切都被量化、被可见化,当你打开应用就能看到“今天的你”的完整报告,自我就失去了深度——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探索的内在世界,而是一个可以在仪表盘上一目了然的数据集。

……

2024年一个引发讨论的案例生动地展现了这一困境。一位科技工作者在博客上分享了她使用各类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工具三年后的感受:“我现在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我的平均睡眠时长、我的情绪模式、我的社交频率、我的饮食营养构成、我的认知表现曲线。我可以生成报告、做趋势分析、设定优化目标。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感觉’自己了。我不再问‘我今天怎么样’,而是问‘数据显示我今天怎么样’。我不再相信自己的直觉(‘我觉得我睡得不错’),而是相信追踪器(‘你的深度睡眠只有22%')。我变成了一个被优化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主体。最可怕的是:当我停止追踪时,我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感受’自己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通过数据来认识自我。”(Wu, 2024)

……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的“共鸣”理论为我们提供了进一步的理解。罗萨指出,有意义的生活源于我们与世界之间的“共鸣关系”。这种关系包含不可支配性:世界不能被完全控制或预测,正是这种不可支配性使得与世界的相遇具有意义(Rosa, 2016)。但数据化的自我恰恰追求完全的可支配性——通过量化一切来控制一切。当自我变成完全可知、完全可控的对象,与自己的关系就失去了共鸣的可能性,剩下的只有空洞的管理与优化。你不再“遇见”自己,而是“管理”自己。你不再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今天居然想这样做!”),而是检查偏离度(“这不符合我的行为模式,需要纠正”)。这种从主体到对象、从探索到管理、从惊讶到优化的转变,正是我们所说的“被数据化的空虚”——一种因为过度透明而失去存在感的新型精神困境。

……

美国社会学家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中通过大量访谈和细致观察,为我们提供了最直观的日常图景:数字媒体将许多原本“非正式、可改写”的交流固化为永久性的记录。正如她的一位受访者所说:“在互联网上,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音记录了。”这种永久性记录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说话、反省与改变想法的空间(Turkle, 2011)。当人们开始担心自己的言语会被长期保存并可能在不利的时刻被翻出来时,他们就不再敢于冒险、不敢展示脆弱。这种自我审查削弱了建立深度信任与真正亲密的能力。特克尔通过老年人与陪伴机器人的互动、儿童与屏幕的关系、情侣与社交媒体的纠葛等丰富的故事,说明了“技术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走了我们练习脆弱性、承担被误解风险的宝贵机会”。

……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类通过不断重构记忆来建构自我认同——我们会美化某些经历、淡化某些痛苦、重新诠释某些事件(Conway & Pleydell-Pearce, 2000)。这种“不准确”不是缺陷,而是自我成长的必要机制。但当一切都被精确记录,你失去了重写自己故事的权利。数据库里的“真相”永远在那里,冷酷地提醒你“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种被过去囚禁的空虚:你无法成为新的自己,因为旧的自己被永久固定在数字记录中,随时可以被调取来否定你的成长与改变。

……

隐私的侵蚀不仅会带来恐惧或愤怒这样直接的情绪反应,它还会深刻改变整个情感生态,间接影响我们如何体验无聊、如何面对孤独、如何体验空虚。当亲密关系趋向可见化、可点赞化时,人们自然倾向于展示“可以表演的亲密”(performative intimacy),而回避那些真正需要情感投入和承担风险的深层交流。这种“表层亲密”看似热闹繁华——社交媒体上充满了甜蜜的合影、浪漫的表白、精心设计的纪念日庆祝——但长期来看,这种表演性的互动无法带来真正的成就感与意义感,反而会助长一种存在性的无聊和特殊形式的空虚。这种空虚不同于传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身份危机,而是一种“太知道自己是谁”的存在论困境:你的每一个行为都被记录、被量化、被反馈给你;算法比你更了解你的偏好;你的“数字自我”——那个由数据构成的你——比你的主观体验更“真实”、更“可靠”。当自我变成一个可以被完全理解的对象,它就失去了作为主体的神秘性——而没有神秘性的自我,就像没有深度的水面,只能反射光线,无法孕育生命。

……

交流的记录化与由此产生的自我审查会降低人际互动中的“冒险性”。如果每一次交流都可能被永久记录、随时被翻出来作为证据,人们就会越来越不愿意尝试脆弱的表达、不敢进入可能产生冲突的深层对话、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想法的改变。亲密关系因此失去了“修复性冲突”的机会——那些通过坦诚面对分歧、经历痛苦的误解再达成更深理解的过程——从而变成平淡乏味或高度形式化的交流。这样的关系既不能真正解除孤独,也不能带来深刻的情感连接,更无法对抗空虚——因为它们本身就是空虚的:被数据化、被可见化、被扁平化的关系,如同被标本化的蝴蝶,形式完整但生命已逝。特克尔的访谈资料中处处可见这类现象的痕迹。

……

学校可以开设“内省实践”课程——通过日记、艺术创作、哲学对话等方式,帮助学生发展“感受自己而非测量自己”的当一个学生能够说“我今天感到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而不急于将其简化为“快乐指数67分”时,他就保留了与自己建立真实关系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