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事,在体制内就是个刺头,谁惹他他就干谁,当场就干,站楼道里骂,什么难听说什么。不求升官。
领导找他谈话,他拍桌子:"我该干的活一件没少,但谁也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们都觉得他傻。体制内,讲究的是圆滑、忍让、和和气气。你一个刺头,升职没你份,评优没你名,图啥?
可他干了十五年,还是那个鸟样。
直到上个月,另一个同事老林突然查出了甲状腺癌,我才反应过来——那个刺头,怕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明白。
老林是办公室出了名的老好人。领导半夜打电话让他改稿子,他说"好的"。同事把烂摊子甩给他,他说"没事"。合作单位在会上阴阳怪气,他赔着笑"您说得对"。
我们都说老林脾气好,会做人。
老林自己也这么觉得。去年年终考核,他拿了个"优秀",回来请我们吃饭,喝多了说:"在单位混,不就是靠一个'忍'字吗?"
这话传到大周耳朵里。大周就是我们那个刺头。他当时在吃盒饭,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忍?你忍的那些东西,你以为就真忍下去了?身体都替你记着呢。"
大家哈哈一笑,觉得大周又在"杠精附体"了。
老林查出甲状腺癌那天,我们几个同事去医院看他。甲状腺癌本来不算要命,但老林这个发现得晚,已经转移了。
他躺在病床上,嗓子是哑的。
他说了一句话,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这几年体检,年年都提示甲状腺结节,医生让我少生气、少熬夜。我想我没怎么生气啊,都是别人气我,我没还嘴。"
"后来才明白,生气不还嘴,气就全憋在自己身体里了。"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夜宵。有人说起大周,语气变了:"你们发现没有,大周这人吧,天天骂人,年年体检,啥毛病没有。血压正常、甲状腺正常、连脂肪肝都比咱们轻。"
另一个同事接话:"他当然没事。他天天在楼道里骂完了,气出了,身体里不存东西。"
有人又说:"可他是真没前途啊。十五年还是个科员。"
一直没说话的老赵,突然开口了。老赵是我们办公室年纪最大的,明年退休。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们一圈,说了一段话——
"你们觉得大周没前途?我问你们:老林这个'优秀',换来的是什么?是病床上的一纸诊断书。你们知道大周为什么这么'横'吗?"
"十年前,大周的父亲,胃癌走的。大周跟我喝酒时说过,他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单位被排挤、被欺负,回家也不说,憋着。憋了三十年,憋出一个晚期胃癌。"
"大周说,他爸临走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别学爸,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从那以后,大周就变了。他是怕了。他怕自己活成他爸的样子。"
老赵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你们笑他傻,我看你们才是真傻。你们算过账没有——一个副科级的帽子,能换你半条命?一个'优秀'的称号,能顶你一个甲状腺?"
"大周想明白了。你们还没想明白。"
老林手术很成功,但以后要终身服药。我去看他时,他把手机里单位的群退了,说:"以后跟我无关的事,我不看了。谁爱生气谁生气去,我不生了。"
我出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大周。他拎着一袋水果,说:"我来看看老林。"
我有点意外:"你还来看他?你不是最烦他那种和稀泥的性子吗?"
大周笑了:"我是烦他不争气。但我知道,他本质上不坏。我就是想告诉他——以后谁再欺负他,让他学我。骂。骂出来就舒服了。"
"可他不是你那种性格啊。"
大周叹了口气:"那就换工作。又不想换工作,又不敢骂人,还不让自己生气——那不是活该吗?"
说完他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半晌没动。
想起《黄帝内经》里那句话:"百病生于气也。"以前以为是"生气会生病"的意思。现在才知道,"生于气"的那个"气",不是"生气"的气,是"憋着的气"。
你受了气,当场发出去,那是气在流动。你受了气,咽回肚子里,那是气在累积。
流走的,叫情绪。累积的,叫病灶。
大周在楼道里骂的那些话,你以为他在发泄?他是在排毒。那些被骂的人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但大周把毒排出去了。
而我们这些"体面人",把毒都留下了。留在甲状腺里,留在乳腺里,留在肝脏里,留在胃里。
有一天你问医生:"我怎么会得这个病?"
医生说:"原因复杂,可能跟情绪压力有关。"
你一脸茫然:"我没什么压力啊,我都忍得很好。"
是啊,忍得太好了。好到身体替你喊了痛,你都还没反应过来。
所以我现在开始理解大周了。
他不求升官,是不想用自由换枷锁。他当场就骂,是不想用健康换体面。他什么难听说什么,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那天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许多。
不是没人吵架了。
是大家都开始想一个问题——
"我今天咽下去的这口气,十年后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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