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淌河 三则

潘子抽了一根烟才等到吴邪，刚拿驾照不久的人开着辆灰头土脸的福特，慢慢蹭到他面前。吴邪把钥匙还给他的时候还有点不舍，车钥匙被他揣在兜里，都捂热了。潘子接过钥匙一笑，道，小三爷车技不错。吴邪摆了摆手，主动走到副驾驶的车门前指给他看，说这里蹭了点漆掉，是出地库的时候打直角弯，转的角度不够，蹭在墙上。潘子听了，哈哈笑了两声，说和墙蹭的？不是和人就没事！吴邪舒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车子的前盖。这其实也是辆在堂口里开了很久的老家伙了，但手握方向盘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自由。潘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说三爷不是说等你开熟了就给你买辆车嘛！吴邪耸耸肩，说三百年以后吧，车还是先还你。潘子点点头，拿了钥匙，吴邪站在车窗边和他挥手，说他还有事，就不用送他了，说罢跑得还挺快。潘子没当回事，车子一启动，油表的指针飞快地划过仪表盘，最后停在低油量警告的范围上。潘子只觉得好笑，摁了下喇叭，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喊了声，小三爷！也不是埋怨，只是觉得有趣。吴邪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快要转弯的街口，他听见潘子在背后喊他，跑得更快了，头也不回地应了声，我走了！

云彩到乡里去买东西，集市上非常热闹，和她打招呼的人都说着方言，让她的耳朵舒服得像是泡在一缸温水里似的，难得放松。爸爸总让她多学点汉语，说是以后总会用得上，她总不能在大山里待上一辈子！云彩自己倒是觉得，能待上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她熟悉这里的山、草、树木和泥土，知道每一条小路最终会抵达的终点，而且，她的朋友也都在这里。“云彩！”身后有人叫她，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看见她，很快都走了过来，其中的一个拉起她的手，往她掌心里塞了一个小的油纸包，她以为那是零食或者什么吃的，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一副银亮的耳环。“你生日是不是快到啦？”另外的几个女孩子也都笑起来，银铃似的声音，云彩握紧那个油纸包，嘴角笑得弯弯的，说，“真好看。”

他看见那个人第一眼，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妻子说要带女儿去卫生间，让他在商场的电梯口等一会儿，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趁着这个时间去打个招呼。走近一看，果然是吴邪，和他们读大学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就是人看着更瘦了。吴邪看见他，样子看着是认出来了，迟迟没有开口，估计是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他倒是完全不介意，报出自己的名字，站在对面的人笑了笑，说对对，好久不见啊，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他点点头，当然不仅是没见过，毕业他辗转换了几份工作，又换了手机号码，其实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和过去的生活完全切割。但吴邪，他还是愿意上前打个招呼的，上学的时候他不怎么爱说话，有次在系所的活动室里熬夜赶图，不知怎么的晕了过去，还是吴邪发现他，把他送到校医院去的。这件事他一直记得，但也不敢问吴邪还记不记得。抱歉……我有点事，吴邪朝他打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道，先走了，下次再约。他讷讷说好，等到妻子带着女儿回来了，他才想起来自己没问吴邪留个联系方式下来。他走到扶梯旁的栏杆边往下看，商场的灯光非常明亮，四面八方地打下来，像是在玻璃柜台里照亮一颗钻石。吴邪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商场的灯光照着，他的脚下甚至没有影子，看着极不真实。你这样的人，又过着怎么的生活呢？他出神了两秒，妻子在背后喊了他一声，他回头，换上惯常的表情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