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热得不讲道理,知了从早叫到晚
支教老师姓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城里来的,他不会干农活,第一次帮我收稻谷,镰刀拿反了,割了半天割了个寂寞,我笑他,他也不恼,就跟着笑。
我爸妈在外打工,家里常年就我一个人,他总来,一开始是帮我干活,后来也帮我补习功课了,之后他来的勤了傍晚回到家,我们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有时候太晚了,我就留他住下,屋里闷得像蒸笼,我们搬了凉席上房顶,躺在星空底下,稻谷的香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教我认北斗七星,声音轻轻的。
有一回我转头看他,月光刚好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下来,微微颤着,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很陌生,我赶紧把脸转开,盯着头顶的星星,但它们全都晃成了模糊的光点。知了还在叫,像要把整个夏天都掀翻。
后来他开始躲我。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就是不再来我家吃饭了,不再留下来过夜了,说要备课,说作业没改完。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等他,从热等到凉,也没等来人。
我忍不住去找他,他在村小的办公室里改作业,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郝老师,他抬起头,笔从手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没捡。
我们隔着几步远对视,谁都没说话,灯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种慌张和克制绞在一起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这种苦。
我走过去,他往后退了半步,腰抵在桌沿上。我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
“你别过来。”他说。
声音是哑的。
我就站住了,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动,窗外的知了疯了一样地叫,叫得人心慌意乱。
最后他低下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还是个孩子”
我说我不是孩子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在我眼里就是”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房顶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把稻田染成金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推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想起他教我的那句诗,他说北极星是夜里最亮的那一颗,只要找到它,就永远不会迷路。
可是他走了以后,我抬头看天,觉得哪一颗都不亮了。
很多年过去,我考上大学,去了他待过的城市,我没有刻意找他,他也没有刻意躲我,我们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街上遇见,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他老了一些,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
“长大了”他说。
我点点头,说嗯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按了按,就收回去了。
我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切得有些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
“你找到北极星了吗。”
我靠在梧桐树上,把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头顶的叶子沙沙响着,像那年夏天的知了,叫个不停,永无止境。
我给他回: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