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与摆渡人
世人总爱算一笔“如果没有”的账。若某位企业家功成名就,便有人跳出来说:他若没有那个平台,没有那个时代,没有那笔初始资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说不定连裤衩都亏掉。这笔账算得精明,却也算得刻薄,仿佛一个人一生的成败,全系于身外之物的赏赐,与他自身的胆识、判断与担当毫不相干。
这话指向的,自然是柳传志和联想的故事。
持此论者认为,柳传志不过是中科院这棵大树下的一株藤蔓,给他二十万他能做成联想,换一个人去,未必不能。平台才是根本,人不过是流水线上的零件,换谁都一样。乍听之下,这道理近乎真理——没有中科院的背书,没有那间传达室的启动资金,没有改革开放初期体制内的种种便利,柳传志确实无法凭空变出一个联想来。但真理往前多走一步,往往就成了谬误。
若平台决定一切,那当年坐在中科院那间办公室里的,何止柳传志一人?那些同样拥有体制身份、同样能调动资源的人,为何没有全都成为柳传志?1984年被称为“中国公司元年”,王石在深圳倒腾玉米,张瑞敏接手青岛电冰箱厂,李经纬在三水创办健力宝,同样一片天空下,有人冲了出来,有人沉了下去。平台给了每个人同样的入场券,但能把这张券用到什么程度,端看各人的本事。
柳传志在联想改制中的所作所为,远非“抱紧平台”四字可以概括。他率先在国有体制内提出并推行员工持股,把中科院100%的股权稀释到管理层和员工手中,这套操作在当年需要怎样的斡旋与博弈,局外人很难想象。他不是等着平台给他分食,而是带着一群人在平台的地基上重新盖了一座楼,然后把地基的产权也一并改了。这种主动出击、重构格局的能力,岂是“靠平台吃饭”的人所能为?
再说那场惊心动魄的收购。2005年联想收购IBM PC业务,被讥为“蛇吞象”,全球IT界无人看好。柳传志让杨元庆提前搬去纽约住了一年,摸清对方的底牌与软肋。交割之后,联想内部的文化冲突几乎撕裂管理层,外国高管纷纷离职,是他亲自飞赴美国稳住阵脚。这套国际化运作的胆略与手腕,和“中科院平台”有什么关系?平台能给钱、能给身份,但给不了跨洋谈判桌上的冷静,给不了两套文化体系间的弥合智慧,更给不了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那份定力。
“没有平台你啥也不是”这种说法,本质上是一种倒果为因的懒惰思维。它把一个时代的产物简化为一个组织的恩赐,把所有主动性的光芒都收归到被动性的底色中。按照同样的逻辑,我们可以说马云没有互联网啥也不是,任正非没有深圳特区的政策啥也不是,曹德旺没有改革开放啥也不是——这些话都对,但也全都等于没说。因为每个企业家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脱离时代背景谈个人能力,本就是刻舟求剑。
更进一步说,平台与人从来不是单向的施舍关系,而是互相成就的共生关系。中科院给了柳传志第一桶金,柳传志还了一个全球PC巨头和数以千亿计的价值回报。这二十万投入,最终的产出何止万倍?如果非要说“没平台啥也不是”,那反过来也成立:没有柳传志们,那些平台当年拨出的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可能早就消散在体制的缝隙里,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历史从不亏欠那些敢于把身家性命押在不确定性上的人。1984年走出传达室的那个中年人,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当他的科研干部,却选择了一条充满荆棘的商路。四十年来,他承受过非议,经历过低谷,在一轮又一轮的舆论风暴中沉默地站立。你可以不认同他的某些选择,但若把他所有的成就都归因于平台的庇护,那是对创业者这个群体最大的不公。
裤衩亏不亏,终究不是平台能决定的。有人捧着金碗也会饿死,有人只有一身赤胆也能闯出一片天。那些热衷于用“平台决定论”消解他人成功的人,不妨扪心自问:若把那二十万放到你手中,把你推到1984年的北京,把你扔进那个一切规则都在混沌中诞生的年代,你当真能比他做得更好?怕只怕,到头来亏掉的,远不止一条裤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