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一项在《自然》期刊发表的研究，终结了学界争论多年的一个问题。
 
石峁古城到底是谁建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废话，但放在考古语境里，它被讨论了很多年。城里发现了欧亚草原风格的文化元素，有学者据此推测，这座城的主体居民可能来自更远的地方，是某种外来族群迁入后建立的聚落。这个说法流传一时，直到古DNA技术介入，才算有了真正确切的答案。
 
结论是：石峁文化的主体人群，源自陕北当地的仰韶晚期族群。本地人建的，本地人住的。
 
说起石峁，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换一种说法，约4300年前、陕西北部黄土高原上曾经存在过一座总面积逾400万平方米的石头城，大约相当于560个标准足球场拼在一起，放在同期的世界范围内都算罕见规模，多数人会重新认真对待这件事。
 
遗址位于陕西省神木市高家堡镇，是新石器时代晚期至夏代早期的超大型石筑城址，兴建于公元前2300年前后，城址总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设计精巧、建构技术高超、保存良好。石头城从里到外分三层，最核心的是皇城台，外围套着内城和外城，整体结构至今清晰可辨。
 
石峁遗址发现于1976年，真正大规模系统调查和发掘，是2011年之后的事。随着工作深入，这座城越挖越大，也越挖越难解释。
 
城墙总长约10公里，局部残高仍有数米，用的全是就地取材的石块，但城墙体量之大，早已超出城内居民单独能搬运的范围。工匠把山削成阶梯状，从远处运来石头，垒砌七八十米高的石墙，这本身是建筑史上的难题。这样大的工程，只有具备集约政治资源、人力资源、社会资源的强大国家才可能完成。
 
一座4000多年前的城，已经有了"国家"的雏形。这才是让考古学家真正坐直身子的地方。
 
皇城台是整个石峁的权力核心，从远处看，那是一个被层层石墙包裹的金字塔状高台，顶部平整，四面陡峭。皇城台门址由广场、瓮城、南北墩台、门道等组成，广场由基本平行的两道石墙围成，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台上出土的玉器，不是装饰品，是礼器，是权力符号。台上的卜骨，是占卜用的，是神权的载体。还有一个拼对出来的大型陶鹰，残高50至60厘米，作展翅伸颈状，塑得相当精细，放在今天任何博物馆里都会成为焦点。
 
外城东门附近清理出一处结构基本清晰的石砌院落，包含窑洞式住房、高处库房、礼仪性厅房及石铺地坪和院落门址等结构，对研究较高等级人物的居住条件具有重要意义。换句话说，石峁不只是军事堡垒，里面有人住，有人管事，有人祭祀，有等级，有分工，整套社会组织已经运转起来了。
 
东城门门道地基下，还发现了80多个被献祭的头骨，外城东门"头骨坑"内以男性为主，而高规格贵族或精英阶层的殉葬人群以女性为主。这种大规模的祭祀行为，已经超出了小型部落聚落所能组织的范畴。
 
然后是那份历时13年、分析了169例古代人骨样本的研究，给所有问题摁下了一个关键锚点。
 
研究首次从遗传学角度证实，石峁文化人群的主体来源于陕北地区的仰韶晚期人群，清晰地确立了该地区从仰韶文化到石峁文化在人群谱系上的连续性。这一发现有力地驳斥了以往关于石峁人群可能主要为外来迁徙形成的假说，凸显了中国北方地区史前文化的内生性与延续性。
 
那城里那些来自欧亚草原的文化元素怎么解释？这些外来元素更可能是通过贸易和技术传播等路径传入，这种基因与文化的不同演化模式，反映了石峁不仅是区域性的政治、军事中心，更可能是史前时期跨区域互动、高度开放的文化与贸易枢纽。
 
货物进来了，技术进来了，人基本没换。这个结论，某种程度上比"外来文明建城"更耐人寻味，因为它说明，四千多年前的陕北先民，在自己的土地上从零开始摸索出了一套建设超大型城市的方法，同时还保持着与外部世界的贸易往来。
 
研究还借助古DNA构建出了石峁精英群体横跨四代的家族谱系。这些谱系中的主要建立者均为地位较高的男性墓主，且男性墓主的配偶来自不同生物学家族。精英男性从各处迎娶配偶，借此编织更广的社会网络，这套逻辑，在后来数千年的中国历史里反复出现。
 
石峁在公元前1800年前后废弃了。原因至今没有定论，气候变化、外部冲击、内部瓦解，各种假说都有，没有一种得到确证。
 
那座城空了，石头还在，越来越多的东西还压在土里，等着被发现。皇城台上的大型陶鹰缺了哪几块碎片，还没找全。
 
参考资料：《石峁古城古DNA揭秘新石器时代中国地区亲缘关系习俗》，付巧妹、孙周勇等，《自然》（Nature），2025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