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本《易经》,在科学家眼里,竟然得出了两种完全相反的评价:杨振宁批评它缺少逻辑,拖慢了中国近代科学的发展;钱学森却认为,它强调整体联系,反而接近现代系统科学的思路。
争论的火药味,早在2004年秋天就已经显现。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的一场文化论坛中,杨振宁在探讨近代科学未能率先在中国诞生的缘由时提出,《易经》所塑造的传统思维模式,是造成这一局面的关键因素之一。
这位物理学家认为,《易经》擅长“取象比类”,喜欢把天地万物放进阴阳、八卦的框架中解释。雷电被说成阴阳相搏,四时变化被归结为乾坤运行,听起来包罗万象,却往往没有继续追问:它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阴阳五行的弹性很大,同一件事可以有多种解释,也很难设计实验去证明它错了。按照现代科学的标准,一个无法被证伪的说法,最多只能算一种哲学想象,不能直接当成科学理论。
杨振宁始终对“天人合一”理念的不当使用保持高度警惕,他担忧这一思想若被随意滥用,会模糊自然规律与人文事理的边界,进而阻碍严谨的科学探究与客观理性的分析,不利于科学精神的培育与发展。天体运转自有其恒定的自然法则,人类社会则需恪守伦理与秩序规范。
二者虽能相互借鉴启发,为思考提供思路,却绝不能混为一谈、随意等同。研究自然,需要把对象单独拿出来观察、测量和分析,而不是一开始就把宇宙、社会、道德和人的命运全部绑在一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人认为,《易经》过度依赖归纳和类比,却缺少严密的演绎推理。它可以帮助人总结经验,却不一定能推动人找到物理机制。古人看见潮汐、日月和季节变化,能够形成宏大的宇宙观,但宏大宇宙观不等于现代意义上的天文学。
他长期研究系统工程,深知把一个复杂事物拆成零件,并不总能解释整体如何运转。人体不是器官的简单相加,城市也不是道路、建筑和人口的机械拼装。各部分之间如何关联、如何变化,常常比单独研究某个部分更重要。
在这个角度下,《易经》强调天地人之间的联系,强调阴阳消长和动态平衡,确实和现代系统科学有相通之处。钱学森也曾高度评价中医的整体观和辨证论治,认为这种思路可能为未来医学提供启发。
所以,杨振宁和钱学森并不是简单地一个“反对”、一个“支持”。他们拿的是两把不同的尺子。杨振宁关注的是逻辑、实验和可重复性;钱学森关注的是整体、关系和复杂系统。用前一把尺子衡量《易经》,它显然不够格;用后一把尺子观察,它又确实有一些超前的思想火花。
西方学者对《易经》的兴趣,也让这场争论变得更复杂。17世纪,德国数学家莱布尼茨从八卦符号的阴阳排列中看到了二进制的影子,后来二进制成为计算机技术的重要基础。莱布尼茨与白晋等人的交流,确实推动了他对中国思想的关注。
但这里也不能把“受到启发”说成“《易经》直接发明了计算机”。二进制的建立,还经历了数学逻辑、符号体系和工程技术的长期发展。把八卦等同于现代计算机,听着很爽,历史却没有这么简单。
物理学家玻尔曾把太极图用在自己的纹章中,借此表达阴阳互补与量子理论之间的某种思想呼应。英国学者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也没有忽视《易经》对中国古代技术、数学和自然观的影响。他真正强调的,是这部经典在思想史上的作用,而不是说八卦已经提前完成了现代科学。
至于“六十四卦对应DNA六十四种密码子”“凭《易经》推算出第十颗行星,并在2005年被美国观测证实”等说法,传播很广,却缺少可靠的科学证据支撑。把巧合包装成预言,把事后对应说成事前预测,正是《易经》在民间被神化的典型方式。
它被拿来算命、看股票、测姻缘,甚至给任何结果都能补上一套解释。这样一来,真正有价值的观察经验和哲学思考,反倒被神神叨叨的外壳盖住了。
《易经》当然不是一部毫无价值的书,也不是一本早已写完现代科学的“万能天书”。它更像一套三千年前形成的思维工具:擅长提醒人关注变化、关系和整体,却无法替代实验室里的数据、公式和验证。
真正成熟的态度,不是把祖宗留下的东西一股脑封神,也不是因为它不符合现代科学标准,就把它全部扫进垃圾堆。能启发思考的留下,无法验证的谨慎对待,迷信包装的坚决剥离——这才是对传统最实在的尊重。
说到底,《易经》可以照亮问题,却不能替我们完成证明;传统能提供方向,但科学必须自己走完验证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