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苹果和存储的矛盾已不可调和
存储芯片正在经历一场安静的死亡
下午四点多,我读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喝一杯不怎么好喝的速溶咖啡。
余承东说,华为手机不得不涨价。他说,存储芯片的价格涨得太厉害了。他说,否则都是亏损销售。
“否则都是亏损销售。”
我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一个在供应链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一个管理着全球最不肯低头的硬件公司之一的人,对着媒体说:我们已经扛不住了。
这不是抱怨。这是一份签了字的诊断书。诊断的对象不是华为——华为只是第一个走进诊室的人。诊断的对象是整条食物链:存储价格已经超过了终端产品能够吸收的极限。连华为都扛不住,小米呢。OPPO呢。传音呢。那些毛利比华为薄得多的公司,它们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会议室里盯着同一行数字,反复计算涨多少价会吓跑多少消费者。算不出来。因为这道题没有解。
涨价,消费者不买。不涨价,卖一台亏一台。两条路都通向同一面墙。
一个小时后,另一条新闻弹出来。长鑫不降价。报价持平三星海力士。华为小米在扫货。国内需求旺盛。
这两条新闻之间隔了十三分钟。一条说下游快被价格逼死了,一条说上游价格还会继续坚挺。它们都是真的。这正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两条互相矛盾的事实,可以同时为真。这不是逻辑出了故障,这是周期走到了某个特定的位置——利润正在向上游做最后一次集中。像退潮前海水倒灌进最深的沟渠,所有剩下的水都挤在同一个地方。看起来很满。然后就会退。
多头会拿长鑫那条当好消息来读。不打价格战,地板还在,周期没有结束。他们不会读另一条。或者读到了,但选择不把它和自己手里的股票联系起来。这种阅读方式有它的道理——人在持有某种东西的时候,眼睛会自动过滤掉与之相悖的颜色。不是刻意要骗自己,是大脑的构造本来如此。
但余承东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可以一件一件列出来。
手机涨价。消费者觉得现在的手机还能再用一年。销量开始往下走。OEM的库存堆起来。采购部门打开Excel,把下个季度的存储订单往下调。砍单的数字会比销量的跌幅更大——因为渠道里还有没消化完的库存。二十年前有人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牛鞭效应。鞭子头在消费者那里,轻轻抖一下手腕,鞭子尾抽到存储厂的时候,力量已经大到可以把人打翻。余承东今天甩的是鞭子头。三星、海力士、美光的订单在鞭子尾。抽到它们,大概还需要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在金融市场上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多头继续喊“缺货说明周期强”。他们把症状当成功劳。缺货是供给端的事,涨价传导到终端是需求端开始死的事。2021年面板周期顶部,电视也涨价,TCL海信也喊“不涨就亏”。面板价格三个月后崩盘,京东方跌了一年。同一个剧本,台词都没换。演员换了衣服,但念的是同一句对白。
被夹在中间的是苹果。
今天那条长鑫新闻里埋着一枚定时炸弹:“苹果曾考虑将长鑫纳入供应链。”全球最大的存储买家,地球上议价能力最强的公司,已经开始寻找第二供应商。不是为了现在就用,是为了在谈判桌上有一把枪。枪掏出来了,没打响——长鑫拒绝降价。但这不意味着枪收回了抽屉。枪放在桌上,本身就是一句话:我受不了了。
8月21日,国会给苹果的期限。能不能用长鑫,到时候会有答案。大概率不能。那苹果只剩两条路:涨价,或者吃毛利。涨价就是余承东的路,吃毛利就是自己的利润表受罚。不管选哪条,对存储厂都不是好消息。涨价加速需求死亡,吃毛利加速苹果砍单。两条路都是下坡,只是一个快一个慢。
周期的死法从来不是需求归零。是二阶导转负。价格还在涨,但涨的速度在慢下来。订单还有,但增速在往下走。股价交易的不是存量,是加速度。等E的绝对值开始跌的那一天,股价已经跌完一半了。
顶部市盈率最低——这是周期股最古老的陷阱。分母看起来很安全,十几倍,二十倍。那是因为分子是透支了未来六个月的需求堆出来的。分子一旦塌,市盈率会从十几倍跳到无穷大。不是价格崩了,是盈利不见了。
盈利的消失没有声音。它不像暴跌那样引人注目。它只是在某一天,某个OEM的采购经理在系统里把下季度的订单数字往下调了百分之十五。没有人报道这件事。Bloomberg不会为了一行被修改的数字发快讯。但那一行数字,就是顶部的签名。
我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已经彻底凉了。凉了的速溶咖啡有一种特别的苦涩,像某种本该在热的时候被忽略的真相,在温度退去之后浮了上来。
窗外天色暗了。城市在亮灯。我试着想余承东说出“亏损销售”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没有表情。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像气象预报员播报一场还在海上的台风。
台风还在海上。但气压已经在下降了。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闷。树叶一动不动,但根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做准备。
存储芯片正在经历一场安静的死亡。不是死于没有人要它。是死于价格,死于消费者把旧手机多用了十二个月,死于财务官在深夜算完账之后对着屏幕轻轻点了一下头。它死得不壮烈,不戏剧,不值得拍成电影。它只是在某一个没有人注意的下午,在两条隔了十三分钟的新闻之间,悄悄地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