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押送朱世君去渣滓洞的路上,特务李朝成悄悄松开了手铐,眼看竹林就在眼前,朱世君却猛地甩开他,低声喝止,她宁死也不逃,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世君被拖出牢房时,天已经擦黑,她身上那件粗布囚衣沾着褐色的痕迹,左手的指头已经不能弯曲,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铁镣就蹭着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个多月的刑讯没有撬开她的嘴,敌人只好先把她转押到渣滓洞。
负责押送的一共三个人,朱世君走在中间,一左一后还各有一个穿黑皮的特务。山路不好走,刚下过雨,石缝里汪着水,踩上去打滑。
走在她右手边的是个叫李朝成的年轻人,这人话不多,肩上的枪始终没摘,但枪口一直朝下。朱世君注意到,从上路开始,他的右手就始终在口袋里摸着什么。
路走到一半,前后两个特务拉开了几步远的距离。前面的矮个子骂骂咧咧,说重庆快要守不住了,得赶紧弄船票去台湾;后面的胖子喘着粗气,抱怨这鬼天气。
风忽然大了,路边的竹林哗啦啦地响,李朝成趁机往朱世君身边靠了半步,他的呼吸明显变快了。
朱世君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一凉,李朝成的手指带着金属的寒意,捏着一把小小的钥匙,已经无声地捅进了手铐的锁孔。
咔哒。那声响极小,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朱世君的右手忽然一轻,那只拷了她一路的铐子松开了,垂挂在手腕上,像一条暂时休眠的蛇。
李朝成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摇晃的竹林,喉结上下滚动,挤出两个极低极哑的字:“快……跑。”
朱世君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获得自由的手,腕子上是一圈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
前面的竹林黑漆漆的,不过二十几步远,钻进去,天又黑,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李朝成更急了,他伸手想去抓朱世君的胳膊,想把她往竹丛里推。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朱世君衣袖的那一瞬间,朱世君猛地一甩胳膊,把他的手打开了。那一下甩得很有力,李朝成甚至向后退了小半步。
“你做什么?”朱世君压低声音喝道。她的嗓子被刑讯时灌过辣椒水,沙哑得不像话,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李朝成彻底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前面……”
“戴上。”朱世君打断他,她把手腕抬起来,重新伸进那副已经松开的手铐里,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她的眼睛没有看李朝成,而是飞快地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后面的胖子。那胖子正蹲在路边系鞋带,随时都会站起来。
李朝成的脸在黑暗里白了,他攥着那把手铐的钥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进去就是死!”
朱世君把手腕又往里送了送,金属环贴上她的皮肤,冰得她微微一颤。她忽然正眼看向李朝成,看着他那身不合身的特务黑皮,看着他那双因为焦急而泛红的眼睛。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如果她现在钻进那片竹林,李朝成就完了,押送的犯人跑了,特务机关绝不会放过他。
他身上那点刚建立起来的联系会断得干干净净,渣滓洞里的同志们最后一点外界的消息来源也就断了。
况且,她这只左手已经废了,跑出去,在这张满天罗网的重庆城,她能跑到哪里去?
“走你的路。”朱世君说。她把手放下来,不再看李朝成,重新盯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山道。“把钥匙收好,我没见过。”
李朝成握着钥匙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朱世君的侧脸,那半边脸上有一道清晰的血痕,是前天受审时留下的。他忽然觉得手里的钥匙烫得吓人。
前面那矮个子特务回头骂了一句:“李朝成,你他妈磨蹭什么?”
“来了。”李朝成应了一声,他抬起手,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重新把朱世君的手腕锁死。
那声脆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矮个子特务狐疑地盯着他俩:“搞什么?”
“铐子松了,我给她紧一紧。”李朝成头也不抬地说,他已经把钥匙塞回口袋,推了朱世君一把,“快走!”
朱世君被他推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她很快稳住身形,背脊重新挺直,铁镣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她的囚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那骨架撑着衣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们终于走到渣滓洞门口。
朱世君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似乎想越过歌乐山的山头,看一眼山下的万家灯火。
李朝成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腕上的红痕。但她很快就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
一个守卫上来推她,朱世君没有反抗,径直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朱世君被推进了靠里的位置,她靠着湿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把那只受过刑的左手小心地护在怀里。
几天后,十一月二十七日,渣滓洞的枪声从半夜响到天明。朱世君倒在牢房外的空地上时,那只左手依然不能弯曲,而右手手腕上,还留着那圈深深的红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