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陈毅元帅视察大冶工厂,突然向陪同人员问道:“刘帅那个姓赵的警卫在哪?我要见他!”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厂长愣在原地,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迟疑着说:“您是说……机修班的赵开义?”
“对,就是他。”陈毅的声音很干脆,“我听说他在你们这儿当工人,去,给我找来。”
陪同的市委干部面面相觑,有人小声提醒,说老赵正在机修组抢修一台进口机床,一时半会儿离不开。陈毅眉头一皱:“那就是我来得不巧了?那我去找他。”
“别别别,我们叫他来,马上叫。”厂长赶紧派人去喊。
等待的工夫,陈毅没闲着,在车间里继续转悠,但明眼人看得出来,他有几分心不在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还几次抬起手腕看表。
陪同的人不敢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些厂里的生产情况。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陈毅踩着那些光斑来回走了两趟。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厂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穿了一身沾着油渍的帆布工装,手上还残留着机油的黑印。
他走得急,在门口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眯着眼才看清站在人群中间的陈毅。
“首长……”赵开义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干,腿差点就要并拢敬礼。
陈毅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走上去就是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赵开义的肩膀上:
“什么首长,我现在是客人,你是主人,怎么样,老赵,当工人比当年站岗还累吧?”
赵开义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还是没敢伸出来:“不累,首长,我在机修车间,挺好的。”
“谁让你喊首长的?”陈毅瞪起眼睛,但那双眼睛是笑的,“听说你小子当了机修工,技术怎么样?能不能服众?”
赵开义站直了,声音不高但很稳:“能。车间里的进口设备,厂里没人敢拆的,我拆了,修好了。”
“哦?”陈毅眉毛一挑,回头对陪同的干部说,“你们听见没有?刘帅身边的人,到哪儿都闲不住。”
其实陈毅和赵开义的交情,说来也不算长,但那是实打实过命的渊源。大概是十几年前,赵开义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刘伯承身边当警卫。
有一次陈毅去刘帅驻地商议战事,天降大雨,山路泥泞,赵开义背着电台设备和文件,一路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硬是把东西完好送到了陈毅手上。
陈毅当时就记住了这个闷声不响的年轻人,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娃娃,好腿脚。
后来赵开义因伤转业,到了大冶,这些事陈毅心里一直有数。如今看他虽然换了工装,手上起了老茧,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眼下两人站在机床边上,赵开义比当年壮实了些,鬓角也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陈毅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开义摆手:“首长,我不会。”
“当了工人,不抽烟?”陈毅把烟收回,夹在耳朵上,“走,带我看看你那些机器。”
赵开义领着陈毅走到一台德国进口的机床前,掀开防护罩,蹲下去指给他看:
“这台设备,皮带总打滑,进口配件贵,还不好买。我琢磨着用国产的试试,换了一种型号,现在已经正常运转了。”
陈毅也蹲下来,两个人对着一堆铁疙瘩研究了半晌。
阳光从厂房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背上,一个是国务院副总理,一个是普通机修工,倒像两个老师傅在切磋手艺。
陈毅还伸手摸了摸传动轴,点点头:“嗯,有道理,你们这些从战场下来的人,就是肯动脑子。”
看完机器,陈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问:“家里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不紧?”
“三个,两个在上学,一个还不大点。”赵开义顿了顿,“不紧,能吃饱饭。”
陈毅“唔”了一声,转头对秘书说:“记一下,回去给湖北省委带个话,这些从部队下来的同志,在工厂里要安排好,他们不是包袱,是能人,是宝贝。”秘书赶紧掏出本子。
赵开义站在一旁,眼圈有些泛红,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站得更直了。
陈毅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一些:“刘帅身体不太好,但心里惦记你们,你有空,给他写封信,别让他惦记。”赵开义重重地点头,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视察结束时,陈毅已经走到了厂房门口,又回头喊:“老赵,下次我再来,你可得请我吃顿工人食堂的饭!”
赵开义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道:“哎!管够!”
厂房里机器依旧轰鸣,但不少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个方向,陈毅走出去很远,还回头挥了挥手。
赵开义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厂门口,才慢慢转过身,重新戴上手套,走向那台还发着热的机床。他走得很稳,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结实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