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砂，真是挖断了龙脉？”—— 丁蜀老矿工的一席谈
那年秋天，我到丁蜀访友，傍晚在黄龙山脚下的一间老工棚里喝茶。对面坐着的是挖了四十多年紫砂泥的老周。他捏着一把新做的西施壶，壶身殷红，润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这就是龙血砂？”我指着壶问。
老周往我的杯里续了茶，慢慢说：“你们现在叫它龙血砂，07年那会儿我们可没这么叫。修路的时候，一铲下去，挖出来的泥红得瘆人，像猪血泡过似的。我挖了几十年矿，没见过这种色。”
“听说那时有人怕了？”
“怕，怎么不怕。”老周嘬了口烟，“旁边住的几个老人，觉都睡不着，跑来跟我说，是不是挖断了龙脉，要有灾。我们做泥料的不信这个，可那颜色，确实邪乎。后来拿去检测，你猜含铁多少？”
我摇头。他比了个手势：“二十三还多！普通的紫泥才七八个点，它高三倍。所以烧的时候脾气大得很，温度高一点，壶身就冒黑点，只有控制在大概1160度，才烧出你手里这种正红。”
我转动着那把壶，灯光底下果然有细密的铁质点隐在红润里。“那这泥料好做壶吗？”
“好做个屁。”老周把烟掐了，拿起一小块龙血砂原矿给我看，用手指轻轻一碾，哗啦啦掉渣，“这东西没黏性，粉碎了跟砂子一样，根本没法捏。全手工做成一把壶，费工费料，十把里头能成三四把就不错了。所以后来矿上也不怎么出了，量太少。”
我忽然想起如今市面上铺天盖地的“龙血砂壶”，便问：“那现在网上卖的那些，真的多吗？”
老周笑了，笑得很淡：“你信吗？真龙血砂的料子，一年就出那么一丁点，哪够满大街卖的。多数是在普通泥里掺一点，甚至一点不掺，靠加铁红粉调色。颜色倒是像了，但泡不出那种油润，久了还会发闷。这圈子里的道道，骗的就是只听故事不看泥的人。”
我心里一沉。“可龙血砂这名字，确实取得好，听着就贵重。”
“是啊，龙，中国人的心头好，再加一个‘血’字，稀罕得不行。要是叫‘红泥三号’，你看还有人抢吗？”老周把壶拿过去，用茶巾轻轻擦拭，“名字当然要紧，但买壶的人如果只认名字，人家就专门造你喜欢的名字给你。今天叫龙血砂，明天叫凤血泥，后天还能叫天青冻，你追得过来吗？”
他顿了顿，摩挲着壶身，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紫砂这东西，说到底是泥和火，还有人的手。故事再动听，壶拿到手里，料不对、工不行，喝两口茶就全明白了。所以，别追那些血呀龙呀的，你就看它润不润，泡养变化好不好，摸着舒不舒服——那才是实在的。”
那天傍晚，我们从工棚走出来，黄龙山的影子罩着大半个镇子。老周指着那片坡地说：“就那儿，没多少料了。这土里头的东西，挖一点少一点，叫它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糟蹋了。”
我点点头。回程的车上，我把那把龙血砂西施小心地包好，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别追名字，追实在的。可我们又有多容易，就被一个好听的名字，牵走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