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长久将张发奎视作倾向反共的国军将领。直到他离世十二年之后,遗孀刘景容对外透露一段往事:抗战期间,张发奎清楚麾下不少中共地下党员的身份,选择不予追究,多次顶住上层压力,暗中保全大批进步志士。
1992年,杨应彬拜访刘景容时,问起一件埋在心里多年的旧事:张发奎当年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边那些能写文章、做宣传、管机要的人中,有中共地下党员?
刘景容的回答没有传奇色彩。
她说,张发奎知道这些人的政治思想倾向在共产党一边,至于有没有秘密组织,他不愿深究。
张发奎1980年在香港病逝,这番话出现在十二年后。它没有把一个反共将领改写成中共同情者,却留下了一个难以回避的矛盾:他镇压过广州起义,战后又参与清剿华南中共武装,为何偏偏让一个秘密支部在自己的核心机关里存续多年,还在几次险情中替成员挡住追查?
1937年淞沪战事爆发后,张发奎需要一批能够做宣传、联络和群众工作的人员。战地服务队进入他的部队,其中十名中共党员秘密组成特别支部。此后,这个支部先后有二十二名党员活动在张部。
1938年底,战地服务队解散,部分成员没有离开,反而被分散安置到秘书、参谋、警卫和政治工作岗位。公开的队伍消失了,地下组织却进入战区机关更深处。对张发奎来说,这些人能办文电、跑地方、组织民众,也熟悉前线需要,正是战时不可缺的骨干。
对特支而言,分散任职既增加了活动空间,也意味着任何一人暴露,都可能牵出整条关系。
张发奎不可能完全看不出他们的政治倾向。长期共事,哪些人亲近左翼,哪些人常替进步青年说话,他心里大致有数。
可政治倾向、党员身份和秘密组织,是三层不同的东西。若要深查,他可以交给军统、中统,也可以借上级命令清洗一遍;他选择继续任用,只要这些人仍能办事,没有公开挑战他的军令。
朱河康遇险时,这种选择第一次显出分量。
据左洪涛晚年回忆,朱河康被政治部门指为“共党分子”,左洪涛没有正面承认其身份,而是把问题转到战区长官的用人权上,最终争取张发奎同意,让朱河康以请假的方式离开。
朱河康得以脱身,不是因为张发奎忽然接受了共产党,而是地下党员抓住了他维护部属、反感外部机关越权的性格。
杨应彬在军校受审查时,处理办法更隐蔽。
张发奎并不知道他正面临怎样的危险,左洪涛也没有把底牌摊开,只强调杨应彬成绩突出,能为第四战区争光,请张发奎出面嘉奖和关照。
张发奎的信件送到军校后,审查压力随之减轻。这里发生作用的,是他的职位和信誉;而把这份权力引向救人,则是特支成员的判断和操作。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蒋介石侍从室。
依照左洪涛等人的回忆,侍从室曾要求控制左洪涛等四人。张发奎没有照办,还回电为他们担保。这个举动有保护部属的一面,也有维护战区自主权的考虑。
把身边骨干随手交给外部特务机关,等于承认自己的机关失控,也等于容许别人伸手进他的地盘。张发奎保住了四个人,同时保住了自己作为长官的权威。
1945年,杨应彬与郑黎亚结婚,身份疑云仍未消散。张发奎出席婚礼并担任证婚人。
这个公开动作,比辩解更有效。继续追查这对新人,便不只是查两个青年,还会碰到张发奎的脸面和判断。
他的容忍有清楚边界。
抗战胜利后,张发奎对东江纵队态度强硬,参与围堵和清剿华南中共武装。他可以保住熟悉、能干、服从军令的个人,却不能接受共产党在广东保存独立武装。
私人信任可以挡住一次审查,无法消除政权竞争。
特支十年未被破获,也不能全算在张发奎一人名下。
二十二名党员分散任职,保持秘密联系,遇险时彼此掩护,又不断利用战区内部的权限冲突争取空间。张发奎的不深究给了他们缝隙,特支自己的纪律和应变,才让这条缝隙维持了十年。
1947年,杨应彬、郑黎亚准备离开广州,向张发奎请假。
张发奎批准了。两人走后,特支最后一批成员撤出张部。那张准假批示没有洗去张发奎镇压共产党武装的责任,也没有证明他接受了地下党员的道路。它只留下一个具体结果:在可以扣留、移交、追问到底的时候,他又一次放人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