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到底穷不穷?史学界考证,成都草堂是他靠刷脸“化缘”盖起来的,包含竹林一顷(约1万根)、桤树十余亩、桃树100根等等。
这事听起来有点反差感,一个写下 “床头屋漏无干处” 的诗人,营建居所时,竟会频频向友人求取花木物资。可当我们拨开文学修辞的滤镜,细读杜甫的人生轨迹就会明白,这般行事放在时代背景之下,其实并不难理解。
杜甫并非出身寻常百姓之家。祖父杜审言官至六品,在初唐诗坛占有一席之地;父亲杜闲曾任兖州司马,官居四品;母亲出自名门清河崔氏。
长安城南流传一句古谚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说的便是韦、杜两大家族显赫的门第。论家世,杜甫是不折不扣的士族子弟,少年时代衣食无忧,不曾体会底层百姓的生存煎熬。
三十五岁以前,父亲尚在人世,家族尚有依托,杜甫的生活是骏马轻裘、漫游四方。正如他在《壮游》中追忆,春日于丛台放歌,冬日赴青丘射猎,纵情山河,快意逍遥,和后世印象里愁苦憔悴的诗人形象相去甚远。
命运的转折点,是他奔赴长安求取功名的十年。父亲离世之后,家族的庇护随之消散,仕途屡屡碰壁的他,不得不奔走于权贵之门,以诗文干谒,谋求入仕的机会。
这十年间,他留下不少诉说生计艰难的诗篇。后世研究者认为,这些文字既有现实生活带来的窘迫,也沾染了唐代干谒诗文特有的表达策略。苦难是真的,但诗文之中,也藏着古代士人博取赏识的委婉诉求。
辗转流落成都,是杜甫人生重要的一段安闲时光。当地地方官裴冕给予他落脚的关照,表弟王十五司马出资,为草堂的营建提供了启动资费。
居所框架初定,杜甫便接连致信相熟的地方同僚,求取各类苗木:向萧实求取百株桃栽,嘱托赶在春令之前移栽;向韦续讨要绵竹;托何邕寻桤木,看中此树生长迅速,数载便可遮避风雨;还向韦班索要松栽与瓷碗用具。
草堂也并非一步落成的奢华庄园,只是在友人相助之下,慢慢构筑起一方可以栖身的庭院。后世所见万亩竹木园林的规模,多是后人根据诗文做出的推演想象。
不少人会就此追问,出身士族的杜甫,难道没有祖产可以依靠?杜甫诗中曾提及 “两京犹薄产”,长安、洛阳尚有家族遗留下来的田产。
可安史之乱席卷中原,战火连年,故土远隔千山万水,这些田产早已很难为他提供稳定的租税收入,无法成为安身立命的依仗。
纵观一生,只有漂泊同谷、捡拾橡栗、挖掘山芋果腹的那段岁月,才是他物质层面真正跌入谷底的至暗时刻。
所以我们谈论杜甫的 “穷”,不能简单套用现代普通人对贫困的定义。他极少落到彻底一无所有的绝境,危难之际常有故旧同僚伸出援手,生活多是拮据困顿,而非走投无路。
诗文是心灵的镜子,却未必是现实生活完整的实录。千百年以来,我们经由他的诗篇共情家国动荡下个体的悲苦,也很容易把诗歌塑造出的形象,等同于历史上完整的本人。
压在杜甫肩头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是衣食生计。空怀经世济民的抱负,胸中有匡扶社稷的理想,却终其一生得不到施展的舞台,理想在现实面前不断折损,才是贯穿他一生的精神底色。
山河破碎,壮志难酬,那份精神世界的失意,远比物质上的窘迫,更让后世读之为之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