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曾思玉正式离休。从济南军区司令员位上退下,他没回江西老家,带着家人定居大连,住黑石礁红星村。
说实话,一个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开国中将,能做到这一步,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老家江西信丰,那是他出生和闹革命的地方,十六岁就跟着共产党走了。按理说,戎马一生,卸甲归田,回老家安度晚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他偏偏选了离家几千里的大连。有人说大连靠海、气候湿润,适合养老。这话不假,但我琢磨着,更深一层的意思,恐怕是这位老将军想跟过去那个“司令员”的身份做一个彻底的切割。回到江西,那是衣锦还乡,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敬着你,想做个普通老百姓怕是很难。可到了大连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海滨城市,谁认识你是谁?他想要的,恰恰就是这份不被打扰的清静。
黑石礁的红星村,那地方可不一般。大连老百姓管那儿叫“将军村”,里头住着三十八位兵团级以上的离休老将军,大多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红砖绿树的院落,外面看着不起眼,门口却有军人站岗。但对曾思玉来说,这儿最金贵的是推开门就能找老战友唠嗑,这份战友情,比什么级别的待遇都实在。一堆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扎堆住在一块儿,想想那个画面,晨起打太极的是曾经的兵团司令,傍晚下棋的是当年的军长,这大概是大连这座城市最硬核也最低调的一道风景了。
刚退下来那阵子,曾思玉浑身不自在。一辈子忙惯了,从红军时期当宣传队长、团政委,长征路上爬雪山过草地,到抗日战争打鬼子,解放战争当军长,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再到后来当大军区司令员,哪一天不是脚不沾地?突然闲下来,就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几十年的机器猛地断了电,空落落的。老战友看他闷得慌,就拉他去学钓鱼。谁曾想,这一钓就上了瘾。
他钓鱼有个讲究,从来不带前呼后拥的人。警卫员有空就带一个,没空就自己揣张公交卡,坐上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水库。身上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毛边都磨出来了也舍不得扔。鱼竿是老战友送的,用了好些年,手柄上的漆都磨掉了。到了水库边,找个僻静角落一坐,安安静静的,跟旁边的退休工人也能笑呵呵地聊上几句家常。谁能想到,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穿着旧军装钓鱼的老头子,是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开国中将?
有一回,水库的负责人认出了他,赶紧跑过来说:“老人家,以后你来钓鱼我不收你钱!”人家是真心的,觉得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长征、平型关、解放战争,出生入死半辈子,来钓个鱼还收什么门票。可曾思玉听完,当场就把鱼竿放下了,认认真真地说:水库是公家的,收费是你们定的规矩,所有人都得守,我不能搞特殊。负责人还想再劝,曾思玉直接从兜里掏出钱,硬塞到人家手里,说你要不收,我以后就不来了。我们打仗,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守着规矩过日子,到头来自己先把规矩破了,那怎么行?
这话听着朴素,分量却重得像座山。现在有些人,手里刚沾了点权力,就忙着搞特殊、走捷径,规矩是给别人定的,自己变着法儿钻空子。可曾思玉这些老革命,打了一辈子仗,立了一辈子功,却把“不搞特殊”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落实到买一张钓鱼门票这种芝麻大的事情上。这种风骨,不是挂在嘴上的漂亮话,是一辈子雷打不动的底线。
除了钓鱼,曾思玉离休后还迷上了书法。他年轻时候那双手,握的是枪,是指挥刀,在战场上点兵点将。老了老了,开始握毛笔了。有一回他感冒发高烧,在医院输液,刚退烧就要写字。他说练书法就像练气功,得全神贯注,能舒经活络,还能让人心里头敞亮。从握枪到握笔,从指挥千军万马到运筹方寸之间,这中间的转变,哪是“修身养性”四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个老人跟自己的和解,是把一辈子的硝烟和热血,慢慢沉淀成一笔一画的墨迹。
说实话,曾思玉最让我佩服的,不是他打了多少胜仗、立了多少战功,那些功勋当然了不起,而是他在权力和名利面前那股子清醒劲儿。1983年,七十二岁的他主动推掉了济南军区顾问的名头,说“辞官不做,告老还乡,做一户普通市民”。有人劝他去人大或政协挂个职,他摆摆手说:大区司令员当过了,省委书记也当过了,够了。这种“裸退”,在那个年代需要多大的决心?他说过一句话:“我年纪大了,作用已经有限了,就应该让更有用的年轻人上来。退下来就是发挥作用,舍弃就是做贡献。”舍得舍得, 七十多岁的曾思玉舍了功名利禄,换来的是一片天马行空的书画乐园和二十年的自在光阴,他一直活到2012年,整整一百零二岁。
2010年他百岁生日那天,在大连黑石礁红星村的家里,老人简简单单地过了个生日。他站在已故妻子洪林的遗像前,用颤抖的手敬上一杯茅台酒。那一刻,什么司令员、什么中将、什么战功赫赫,都褪去了颜色。剩下的,就是一个老人,一个丈夫,对着一生的戎马和半世的相伴,轻轻地碰了碰杯。
人这一辈子,怎么才算活明白了?曾思玉用他的一百年给了个答案,该冲锋的时候绝不后退,该放手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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