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情,马有情,难道主君独无情?"
838年,洛阳香山脚下,半身不遂的白居易卧在病榻上,院子里传来一声马鸣,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他闭着眼,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去吧。
这个女人叫樊素,跟了他整整十年,是他一生中最宠爱的人。
白居易,大唐第一大诗人——但这个名号,他背得并不轻松。
29岁中进士,才华盖压同龄人,一路做到翰林学士。可44岁那年,一个早晨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815年,宰相武元衡上朝途中,被人在长安街头当众刺杀,死得极惨。白居易怒了,连夜上书,要求朝廷彻查凶手、严惩幕后黑手。
结果朝中那帮老油条转头就参了他一本。
罪名是什么?说他一个宫官越权言事。还翻出了他去世多年的老母亲看花坠井而亡的旧账,说他写《赏花》《新井》,是大不孝之人。
这逻辑放到今天,纯属人身攻击。但一纸诏书还是把他打发到了江州——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差司马。
浔阳江边,他遇见了一个沦落为商人妇的琵琶女,听她弹了一夜曲子,写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两句话,成了整个大唐失意者共同的眼泪。
江州之后,白居易悟了。
什么为民请命,什么敢于直谏,换来的不过是贬官流放,何苦呢。此后,他真的就活成了一个惯会享受的人——"脸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
晚年定居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整日以诗、酒、禅、茶和歌舞姬为伴。
名字留在他诗集里的歌姬,有二十多个。
其中最宠爱的两个,一个叫樊素,一个叫小蛮。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就是这两句话,让两个歌姬从历史的角落里走出来,连《旧唐书》都专门为她们留了名字。
樊素善歌,小蛮善舞。樊素入府那年才二十出头,是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美人,最擅长一首《杨柳枝》,声音婉转,唱得人魂都要散了。白居易为她写了无数首诗,每次酒宴散后,必让她唱一遍,一遍不够,再来一遍。
他们在一起,整整十年。
838年,白居易68岁,中风了。
风痹病——脑溢血引起的半身不遂,从此下不了床,只能倚枕而卧,连翻个身都要人搀。
对于一个在唐代"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老人来说,这几乎就是走向终点的信号。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遣散所有歌姬,那匹跟了他五年的骏马,也一并出手。
他给出的理由,说起来倒是体面——半身瘫痪,再留着她们不过是耽误人家青春。樊素才三十出头,趁年轻找户好人家,远比跟着个老病头子蹉跎一辈子强。
但樊素不肯走。
那天,马被牵出门,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对着院子里嘶鸣了一声,站着不动了。
樊素含着眼泪,走到白居易床边,说了这么一番话:
"主人您骑这匹马五年,它从未惊逃,从未乱步;素侍奉主人十年,每日梳洗更衣,从无差错。如今素的容貌虽不及当年,却还未到衰败之时;马的力气还壮,也未曾生病。马尚能替主人走上一程,素也还能为主人唱上一曲。可这一去,便是永别,不再回头。素要走,所以话语苦涩;马要走,所以鸣声悲切。此乃人之情,马之情——难道主君,独独无情吗?"
白居易闭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
樊素走后,白居易写下了一首诗,题目叫《不能忘情吟》。
从这四个字就看得出来,他没忘。
他后来还写过:"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我的病留下来陪着我,可春天跟着樊素一起走了。
翻开他的诗集,关于樊素的诗,随手一翻就是几十首,那种又心疼又放不下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但有没有人骂过他?有。
有人说他虚伪——写《卖炭翁》同情穷苦百姓,写《琵琶行》怜悯沦落女子,自己却用钱势将二十多个年轻女孩圈在府里,老了才大发慈悲放她们走,"善心"来得比什么都晚。
这话有道理,但白居易这个人本来就是一团矛盾。
年轻时,他是大唐最敢说话的那批人,直言敢谏,为民鼓呼,结果被贬了;被贬后,他悟了,把满腔抱负换成了诗酒风流,把家国天下换成了香山的草堂和软红十丈的歌舞声——他懂天下苦,却活得比谁都舒坦。
送走樊素这件事,或许确实有他的体面在里面,舍不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跟着自己枯萎;但或许也有一个走到暮年的老人,想趁还来得及,为自己留下一点值得说嘴的体面。
无论如何,历史记住了两样东西:
一是他那两句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让"樱桃嘴""小蛮腰"这两个词,从唐代一路用到了今天。
二是樊素那句话——"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一千多年后,我们读到这句话,那个含泪的女人,比白居易写下的任何一首诗,都更让人心疼。
【主要信源】
《旧唐书·白居易传》,后晋刘昫等撰,"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条
白居易《不能忘情吟》并序,收录于《白氏长庆集》,唐代
《本事诗·事感》,唐孟棨撰,记载樊素小蛮典故
白居易《春尽日宴罢感事独吟》(开成五年),收录于《白氏长庆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