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2年，李白死了。

唐代宗刚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替永王李璘翻案，随手补了一道诏书，封李白为左拾遗。

诏书送到当涂，李白已经入土几个月了。

五年前，如果有人愿意说一句话，这事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那个人有这个能力。

他跟李白共饮过酒，打猎时并肩骑过马，对着一轮明月谈笑过功名——

他的名字叫高适。

他选择了沉默。

744年，天宝三载。

四十三岁的李白刚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说白了就是被体面地赶出长安。

他在路上遇到了杜甫，两人一见如故，结伴游历。

到了梁宋一带，又碰见了高适。

三个诗人，凑在一起。

那是一段被后世文学史反复称颂的日子：打猎、喝酒、登台、赋诗，李白《梁园吟》就写于此时。高适后来也承认，那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放松岁月。

但这三个人，走的是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杜甫，往长安去，此后一生颠沛流离，用血泪写诗。

高适，慢慢熬出了头。他有极清醒的政治头脑，看人看事极准，在官场上步步为营，终于在安史之乱里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李白呢？李白是一个始终活在理想里的人。他的脑子里装的是范蠡功成身退、诸葛羽扇纶巾，他相信自己这辈子能做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飘然离去。

正是这个念头，把他送进了牢里。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

唐玄宗采纳宰相建议，搞"诸王分镇"——把几个皇子派出去各领一方军权。

永王李璘坐镇江陵，多次向避难庐山的李白发出邀请。

这时候，朝野上下有点头脑的人都在观望——肃宗已经在灵武登基，太上皇玄宗另搞一套"诸王分镇"，两个皇帝政令并行，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大坑。

高适看出来了。他对肃宗直接说：永王必败。

然后他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率军讨伐永王。

李白没看出来。

756年冬，李白带着满腔"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的豪情，加入了永王幕府。

757年二月，肃宗宣布永王为"叛逆"。

永王的军队一触即溃，甚至还没等高适正式出兵，手下将领就已经四散奔逃，永王本人随即被杀。

李白夹在这支溃军里，一路逃窜，在彭泽被抓。

押送浔阳，收监入狱。

罪名是"从逆"——跟着叛贼。最重可判死刑。

满朝有人落井下石，说他身受皇恩却通敌叛逆，该杀。

证据很充分。李白亲手写过《永王东巡歌十一首》，诗里把永王比作太宗文皇帝，把他的军队写得旌旗蔽日、威震八方——这些东西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

狱中的李白，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绝境。

他的妻子宗氏在外面奔走，四处托关系，上上下下打点。李白自己也开始求人。

他向宣慰使崔涣写过求援信，向御史中丞宋若思写过，向宰相张镐写过。

但他最想求的那个人，是高适。

高适当时正在扬州，手握淮南节度使的兵权，是肃宗最信任的将帅之一。比起那些文官，他才是真正有力量一句话翻转局面的人。

而且，他们是朋友。

李白在狱中思前想后，找了一个名叫张孟熊的秀才——此人想去献平叛之策，正好要去扬州拜见高适。

于是李白请他顺路带去一首诗：《送张秀才谒高中丞并序》。

这是李白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写诗给高适。

他没有叙旧，没有提当年梁宋把酒的情谊，只是把高适夸了又夸：

"高公镇淮海，谈笑却妖氛。"

然后话锋一转，写到自己：

"我无燕霜感，玉石俱烧焚。但洒一行泪，临岐竟何云。"

意思是：我李白是无辜的，现在美玉和石头一起烧，我有冤无处说，只能在分别时流下一行泪。
诗送出去了。

没有回音。

李白又写了一首《君马黄》，同样是给高适看的：

"朋友之相知，贵在急难中。若此不相知，此亦何足云。"

朋友之交，贵在危难时能出手。如果这时候袖手旁观，那这朋友也没什么意思了。

还是没有回音。

高适不是不知道这封信。

他是不回。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就是那个奉命镇压永王的人，他曾经站在战场的对面，而李白站在永王那一边。

如果他替李白说话，等于承认自己镇压的是一支不该镇压的队伍。

等于否定自己。

况且朝廷里有人要置李白于死地，高适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时候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

【主要信源】
李定广：《李白与高适的关系及其人格高下》，光明日报，2023年8月28日
《高适为什么不救李白》，中国作家网·文史版，2023年8月17日
《高适该不该救李白于危难》，新浪博客（浦江客），学术梳理文章
《一见如故，再见陌路：高适为何对李白见死不救》，国家人文历史，2023年7月18日
李白《送张秀才谒高中丞并序》《君马黄》，原典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