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杨
作者/刘兴聪

八一那天，雨倒扣枪管
雨不认人。不认军装上的徽章
不认笔记本上的字
不认你兜里三岁孩子的照片

水横冲直撞，把路收走
把你从车上推出来
最后三秒，你从洪水里
推出两只手

这两只手推开过重庆的扶梯
推开过火场的火焰
推开过退伍后的门
推开过立峰村的水龙头、烂泥路、欠条
最后一次推开一个同事李贵福
李贵福被推上车顶
你的手抓了几次路坎
水合上了缝

八一拆开——两把刀
一把切雨，一把切你
手给同事续命，肺给洪水灌泥沙
最后一口气，没喊出孩子名字

你修过的那条路还没铺沥青
今年立峰村的西瓜十多万斤
每斤甜里渗出一口咸
你才三十岁，有很多个八一
很多个西瓜熟的夏天
前几天你还把切好的西瓜端给留守老人
问他们甜不甜

村委会的灯还亮着
十八组的图纸还摊着
李贵福躺在医院哭诉
你用手推他屁股，他抓住副驾驶的门
你父亲坐在门槛上
等一个没说再见的儿子
门槛坐矮半寸
三岁的孩子把玩具车推进雨里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合同岩水库扣住一碗泪
八一从日历上抠下来，钉在村口
山洪喊了最后一遍口令：稍息

水退了，车只剩骨架
八一摊开——两只手
一只在合同岩，一只在立峰村
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