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菜市口斩刑
十月初六,天还没有亮,菜市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有人透出风去,说肃顺今日问斩。消息一夜之间漫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胡同。四更天就有人提着灯笼往菜市口赶,到了五更,刑场周围的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来得晚的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面看,有的干脆爬上了路边的屋顶,坐在瓦片上,两条腿悬在檐边晃着。有人带了干粮,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还有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举着糖葫芦。
人群中最前面的几排是穿官服的——宗人府的、刑部的、顺天府的,按品级站成几列,彼此间隔着恰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的距离。最中间空出来一块铺着黄土的空地,地面被水洒过,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截。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桩,桩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刀痕,新痕压旧痕,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木头被砍开之后的淡黄色。那根木桩在晨光里立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桩子,又移开了视线。
监斩台搭在空地北侧,三尺来高,上面摆着一张案桌,桌面上铺着红布,放着一筒令签,一壶茶,一方砚台。案桌后面坐着监斩官,那人端坐在桌后,两手搭在桌沿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案卷,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又放下,动作不急不缓,这场行刑是他今日公文簿上的一件待办事项。
太阳升到屋顶之上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先是从最里面那一圈开始,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扩,直到整条街都被那道安静浸透了。所有人的目光往同一个方向偏转过去——街口的拐角处,一辆囚车正缓缓驶来。
囚车是木制的,没有顶,车厢四周用粗木条钉成栅栏,透过那些缝隙能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没有戴枷锁,可脚上拖着一副铁镣,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哗啦哗啦的拖响,铁环扣紧后留下的擦痕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灰白。肃顺坐在车厢里,腰板挺着,后背靠着车厢壁,没有靠在栅栏上。他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有几缕贴在他颧骨那道旧伤疤上——那是在密云驿站青砖沿上蹭出来的,颜色比他脸上的肤色深一些,微微发褐。他没有看向围观的百姓,目光落在比人墙更高的方向。
囚车在空地边缘停下。押解差役打开车门,他站起来,踩在脚踏板上,顿了一下,才迈步走下来。脚上的铁镣落到地面时发出一声响,提醒周围人他还在走着,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终点而停顿。他一步一步往刑场中央走,步子不快不慢,铁镣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刽子手站在那根木桩旁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粗壮的前臂。他手里没有拿刀,刀搁在旁边一张矮桌上,用一块黑布盖着。他看见肃顺走过来,侧过身,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站到木桩前面。
肃顺走到木桩前,站定。他没有转身面对那根桩子,而是面朝人群,似乎选了一个最能看全所有人的角度来立定。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下来,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把目光移开了。
刽子手等他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跪下。”
肃顺没有动。
刽子手又重复了一遍:“跪。”
肃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重,刽子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走上前两步,抬手按在肃顺肩上往下压。肃顺的肩膀纹丝不动。刽子手又加了几分力,另一只手也按上去,肃顺仍然没有弯。他的两只脚像是钉进了脚下的土里,脚趾在囚鞋里微微张开又收拢,用力抵着地面。
刽子手松开了手,回头看了监斩官一眼。监斩官坐在案桌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他刚才翻到的签条,低头想了想,才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由他吧。”那三个字不重,可在静得发紧的人群里,像一块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两下,又落进水里,沉下去了。
刽子手退到一旁。肃顺仍旧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