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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牛肉面 这次回来,待的时间比往年都长。母亲的病让我真正踏进了这个家的

父亲的牛肉面

这次回来,待的时间比往年都长。母亲的病让我真正踏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也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离开得太久了。


和左邻右舍的大婶们聊天,她们无意中说起了父亲:“你爸呀,平时节俭得很,有时候早上上街,都舍不得吃一碗早餐。”她们说,他最爱吃面条,尤其爱吃牛肉面。可每次和你妈上街,两个人就点一碗素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了吃。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还在笑着,但那种酸楚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其实我们家并不缺那十几块钱,父亲也并不是吃不起。可对于他们那一代人来说,节俭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它无关贫穷,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生活态度。他们这辈子几乎没有为自己真正花过什么钱,所有的支出,好像都围着孩子们转。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做牛贩子的生意。每次生意做成功了,他就会带我去镇上的馆子,点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坐在我对面,也不急着吃,只是笑着看我,问我:“好不好吃?”我嘴里塞满了面条,拼命地点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比我碗里的牛肉还实在。现在才明白,那碗面里盛着的,是一个父亲最笨拙的表达。


后来我上了大学,在外地工作,春节才回来一次。我带了年货,给了钱,却从没问过他:你早上吃过早饭了吗?我不知道他一直是饿着肚子赶集的。他从来没说过,就像他从来不说自己腰痛,不说自己血压高,不说自己其实也很想吃一碗牛肉面。


今天,我特意跟他说:“我去街上买菜,你要吃什么面?我给你带回来。”父亲在门口坐了很久,听到这句话摆摆手:“不要不要,我吃过饭了。”可我知道他往往早上只喝一碗稀饭。我说:“买一碗面花不了几个钱。”他又说:“你妈还在医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坚持了一下,他才松了口:“那就带一碗素面吧。”我说:“还是带一碗牛肉面吧。”他听了,好像有些不高兴:“一碗面十几块,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没再争,转身走了。


可上街之后,我还是买了一份牛肉面,打包带回家。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面放在桌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掀开盖子,牛肉的香气一下子溢满了整个屋子。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酒杯,给自己倒了一点酒。他看到我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就想喝点。”


我转身到厨房给他炒了两个小菜。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碗牛肉面,喝起了早酒。他脸上那点笑意是藏不住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喝早酒。隔壁的伯伯们都有这个习惯,我想他一定也羡慕过,但他从来没跟我要过。其实他要的不是那碗面,是那份他这辈子不太习惯的,被人惦记的感觉。


窗外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他弯着的背上。他低头吃面,喝一口酒,夹一筷菜,不紧不慢。那一刻,家里的那点苦涩,好像都被那碗面的热气冲淡了些。碗里几片牛肉,是滚烫的生活里,一个父亲从没说出来过的期待。那些话,他没说出口,但我已经听懂了。


吃完面后,他放下筷子,轻轻说了一句:“味道还行。”就这一句,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