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红军长征胜利到达甘肃会宁时,贺龙元帅的夫人蹇先任坐在背篓上怀抱一周岁的贺捷生拍下的这张合影,照片里母亲的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出发那天,是1935年11月19日,湖南桑植县刘家坪的清晨冷得刺骨。蹇先任把刚出生十九天的女儿裹进怀里,外面再套上自己的旧棉衣。有人劝她:“先任同志,路上太险,孩子留下吧。”她没说话,只是把捆背篓的布带子,在自己肩上多绕了两圈。
其实一开始部队是打算把孩子寄养在当地亲戚家的。那时候国民党四处搜捕红军家属,藏着红军的孩子要冒满门抄斩的风险,可约定好的亲戚早就搬了家,连人影都找不到。队伍马上就要突围,多等一天都有被包围的危险,贺龙和蹇先任商量过后,咬咬牙决定把孩子带上路。红二、六军团的领导们商议后,也破例同意了这个决定——这是整个长征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成员。
突围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好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部队常常日夜兼程赶路,连停下来好好歇口气的机会都少。蹇先任跟着妇女队走在队伍中段,孩子一开始放在骡马驮着的摇篮里,铺着稻草和棉絮,遇到山路难走的时候,她就把孩子背在身上,双手牢牢护着背篓。最怕的是过敌人的封锁线,一丁点动静都可能暴露整个队伍的位置。孩子要是哭了,她就得紧紧捂着孩子的嘴,宁可自己憋着气,也不敢让哭声传出去半分。
走到贵州境内的时候,遇上了国民党飞机轰炸。队伍瞬间散开往路边的土沟、林子里躲,蹇先任抱着背篓顺势滚进浅沟,整个身子弓成一团,把背篓严严实实护在胸口。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只死死按着背上的背篓。等飞机的轰鸣声远了,她第一时间掀开盖布看孩子,小家伙还安安稳稳睡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贺龙在队伍最前面指挥作战,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顾上妻女一眼。有一回短暂休整,他绕到后勤队来看孩子,手上还沾着枪油和尘土,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他跟蹇先任说的话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辛苦你了”,转身又往作战的方向走。蹇先任从来没抱怨过,她心里清楚,几千号战士的性命都压在他身上,自己绝不能拖半分后腿。
翻越雪山的时候,才是真的熬人。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冰碴,战士们走几步就得喘半天。蹇先任用厚布把背篓缠了一圈又一圈,只留个小小的缝隙透气,自己身上只穿了两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身边的战友想替她背一段,她摇着头谢绝了。大家都在咬着牙硬扛,谁的身上都不轻,她不想给任何人添负担。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心里只念着一件事,不能让孩子冻着,不能把孩子丢在雪山上。
进了草地,日子更难。脚下是踩不准的沼泽,粮食早就见了底,大家全靠挖野菜、啃草根撑着。蹇先任把自己那份能吃的都省下来,仅存的一点青稞面冲成稀糊糊,一点点喂给孩子。孩子饿得小声哭,她就抱在怀里晃着哄,自己把涩得发苦的野菜往嘴里塞。有一回孩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连奶都咽不下去,卫生员硬塞给她小半片退烧药,她抱着孩子守了一整夜,直到孩子体温慢慢降下来,才靠着背包打了十几分钟的盹。
还有一次遇上突发战斗,贺龙把孩子抱在怀里往前冲,迎敌的时候孩子不慎从怀里跌了出去。等战斗结束才发现孩子不见了,他急得往回找,最后是几个受伤的战士在草丛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孩子,抱着送了回来。就这么走了整整一年,队伍从湖南的深山走到甘肃的平原,从凛冽的初冬走到另一个深秋。刚出生时连眼睛都睁不太开的小婴儿,长成了会攥着母亲衣襟的一岁孩童。拍下那张合影的时候,蹇先任刚跟着队伍走完最后一段行程,脸上还带着洗不掉的疲惫,可眼神亮得像装着星星。这个在背篓里走完长征的孩子,是烽火里长出来的希望,也是她扛过所有艰难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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