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几个有退休和即将退休的朋友聚餐,话题不由又谈及延迟退休和大学生就业难的矛盾问题。不得不说,一边是想退却不得不继续干,一边是想进入岗位却很难。
闲聊这话题,不由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直觉判断:老人不退,年轻人就进不来,就业难是延迟退休害的。但现实远比这个复杂。把两代人的窘迫简单对立起来,除了制造情绪撕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先看结构。延迟退休主要影响的是机关事业单位、国企和部分知识密集型行业,这些地方确实存在“一个萝卜一个坑”。高级职称的人延退,下面的人晋升通道就受阻,初级岗位的招聘也会相应冻结。这种“代际拥堵”是真实的,在医生、教师、技术研发等领域尤其明显。但放大到每年一千多万的高校毕业生,真正被这种“坑”卡住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量年轻人的困难不在坑被占,而在坑本身就少——经济增速放缓,产业升级没跟上,市场上能提供体面薪水、职业成长空间的岗位严重不足。换句话说,他们缺的不是腾出来的位子,而是还没被创造出来的新位子。
这背后的深层逻辑,是我们的社会总劳动时间分配方式已经老化。过去是“一份工作一个人干一辈子”,现在是几代人同时挤在就业市场上,却还按老规矩切蛋糕。解决问题的钥匙,不是让哪一代人做出牺牲,而是重新设计切分和做大的方式。
有一个思路值得认真考虑:缩短法定周工时,推行“时间再分配”。德国、荷兰的经验证明,合理减少人均工时,可以把一份工作拆成多份,在不降低生产效率的前提下吸纳更多人。与此同时,将延迟退休设计成“弹性延迟”——不是硬性推迟,而是允许想退的人拿部分养老金退,想继续发光的人以顾问、导师、兼职方式延续工作,并配套开发更多适合青年人的新业态岗位。比如养老、托育、数字服务、绿色经济,这些领域需求巨大,却因薪资低、社会认可度低招不到人。如果能用政策引导资源,把这类“冷门”变成有尊严的职业,就能同时解决养老焦虑和青年失业两重困境。
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是教育。当大学文凭成了标配,它就不再是敲门砖,而只是张门票。专业设置陈旧、技能和市场脱节,造成大量毕业生“高不成低不就”。延迟退休抢走的不是他们的工作,而是把这种结构性错配暴露得更彻底。改革教育,强化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互通,让青年人在学校里真能学到企业立刻用得上的东西,比争论谁占了谁的岗更治本。
最怕的是社会心态陷入一种零和博弈的叙事:觉得年轻人是“被牺牲的一代”,老年人是“不肯退场的利益既得者”。这种对立除了制造焦虑,毫无建设性。现实是,很多五六十岁的人也不愿意延退,身体熬不住,想帮子女带孩子却不得不继续上班;而年轻人渴望独立和施展,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两代人都困在同一个系统里,不该彼此责怪。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那个把岗位视作固定存量、把人按年龄强行装进箱子的陈旧体系。政策要有温度,产业要有增量,教育要有转身,而我们看待这个问题时,要多一点对具体人的共情。当饭桌上的沉默变成两代人能一起商量“明天怎么走”,社会才可能走出这个看似无解的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