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8日，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在英国剑桥办了一场派对。香槟、点心、气球一样不缺，场地布置停当，他坐在那里等客人。

蹊跷的是，请柬一张都没提前发。派对结束之后，他才把邀请函公之于众，上面写明了时间和地点。这样一来，能收到邀请还准时赴约的，就只剩一类人：来自未来、能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者。

那天，一个客人也没来。

这场恶作剧背后，是物理学界一场持续几十年的争论：回到过去，在物理上到底可不可能？

去未来其实不难。按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只要运动速度够快，或者待在引力够强的地方，你的时间就会比别人过得慢，相当于单程票直达未来。麻烦的一直是反方向。

1949年，爱因斯坦70岁生日，他在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挚友、数学家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送上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广义相对论方程的一个新解。在哥德尔算出的这个宇宙里，存在一种叫闭合类时曲线的路径，沿着它一直往前走，你会走进过去，最后绕回出发时的那一刻。换句话说，这个宇宙自带时光机。

只是那个宇宙实在太怪了：里面布满尘埃一样的物质，整体像液体一样旋转流动。哥德尔为了让回到过去成为可能，特意把宇宙设计成这样。物理学家们由此松了口气，把闭合类时曲线当成不切实际的数学解里长出来的怪胎，现实宇宙没这回事。

这口气松了将近40年。1988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物理学家基普·索恩（Kip Thorne，后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和同事找到了另一类解：可穿越虫洞。虫洞好比在时空里打通的一条隧道，从这头钻进去，能从很远的另一头钻出来。索恩等人发现，只要安排得当，虫洞两个洞口之间还能攒出时间差，钻一趟就等于回到过去。而这一次，用的是接近现实的宇宙模型。

回到过去的问题，一下子从数学游戏变成了严肃物理。而严肃的物理，就得正面回答一个老问题。

1944年，法国作家勒内·巴尔雅维尔（René Barjavel）在小说里设想：假如有人回到过去，赶在祖父生儿育女之前害死了他，会怎样？祖父死了，就不会有父亲，也就不会有这位时间旅行者。可没有时间旅行者，又是谁害死了祖父？这就是著名的祖父悖论。

俄罗斯物理学家伊戈尔·诺维科夫（Igor Novikov）给出过一个答案，后来被称为自洽性原则：时间旅行者可以参与过去，但改变不了过去。你回到过去做的一切，本来就是历史的一部分。《神秘博士》《十二猴子》、德剧《暗黑》都用过这个设定：主角拼命想改写历史，他们的行动恰恰促成了自己想阻止的那件事。

原则说着好听，站得住吗？索恩带着学生动手算了一个最简版本：一颗台球滚进虫洞，回到过去，出洞时正好迎面撞上还没进洞的自己，把自己撞偏，进不了洞。这就是台球版的祖父悖论，好处是没有伦理包袱，只有位置和速度，可以老老实实算。

他们要回答的问题是：任给台球一个初始位置和速度，是否总能找到不出悖论的走法？比如出洞的台球确实撞了自己一下，但只擦了个边，被撞的那颗晃晃悠悠还是滚进了洞。1991年，计算结果出来了：在他们考察的各种初始条件中，找不到任何一种能让台球必然堵死自己的方案。自洽的走法似乎总是存在，但他们无法从数学上严格证明这一点。

新的麻烦跟着冒了出来：对某些初始条件，自洽的走法有好几种，甚至无穷多种。现实中到底走哪种？索恩他们搬出量子力学：台球出洞的那一刻，处在所有自洽可能性的叠加态上，也就是同时以所有允许的方式出洞。听着离谱，但计算表明，这与虫洞的物理、与广义相对论都兼容。

这套答案让一部分物理学家满意了。霍金除外。1992年，他提出时序保护猜想：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更基本的物理定律，会阻止宏观物体回到过去。他写道：“似乎存在一个时序保护机构，专门阻止闭合类时曲线出现，从而让宇宙对历史学家来说是安全的。”

类似的念头，阿西莫夫早在小说《永恒的终结》里写过：一个站在时间之外的组织，负责确保历史照着已经发生的样子发生。区别在于，霍金认为干这件事的用不着什么组织，物理定律自己就会出手。

猜想终归是猜想，至今没人能证明。于是才有了2009年那场派对。请柬已经公开十几年了，按理说，未来任何一个时代的时间旅行者都来得及看到它。

在霍金看来，那些始终空着的椅子，就是最直观的证据：回到过去这扇门，宇宙多半从一开始就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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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虫洞的示意图，图源：Yuichiro Chino/Getty Images

信源：Bischoff, Manon. "Wormholes could be the key to time travel."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Daisy Yuhas, 4 Au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