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读张爱玲，依然觉得很有意思。

《倾城之恋》白流苏娘家人的心态，放在现在看也不过时。

白流苏28岁，离婚回到娘家有七八年了。她本来带了一大笔钱回娘家，交给了哥哥们做投资理财。

为什么把钱给哥哥呢？

我估计，这是她能回到娘家的条件。

小说的开头，三哥哥已经把她的钱全部赔光了，全家人都很嫌弃她。

这个时候，有人送信来，说白流苏的前夫去世了。

三哥哥就出主意，让她回到前夫家里去戴孝。然后呢，过继一个侄子当儿子，就在前夫家里过后半辈子。

还打着为她好的名义。

白流苏当然气炸了！

四嫂子更过分。

她觉得自己老公买黄金和股票赔了钱，是因为用了白流苏的钱，沾上了晦气，才会投资失败的。为啥说白流苏晦气呢？因为她嫁到夫家丈夫就开始败家，回到娘家，娘家哥哥又投资失败。

白流苏最伤心的，是母亲的态度。

这些话，她母亲都听到了。也知道哥哥们把她钱赔光，迁怒于她，容不下她，想方设法把她赶出去。

但是母亲避重就轻地安慰她，说四嫂子就是这样碎嘴子，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还说四嫂子也很难，在管家，很辛苦，四哥不争气，在外面吃喝嫖赌败家，幸亏有四嫂……

最后，她母亲也建议她回前夫家，领养个孩子。

最绝的是，张爱玲写到一个细节。母亲说话之前，咳嗽一声，伸手摸到一个小痰罐子，慢悠悠地把痰吐了，才跟流苏说话。

我看到这个细节，真的心领神会笑了很久。

这个细节反映出母亲什么心态呢？

第一，我身体可不好，你不能为难我。

第二，你的事是可以怠慢的。

小说里还有对比。

白流苏有个妹妹宝络，是姨太太生的孩子。有人给宝络介绍了一个有钱男朋友，就是小说男主范柳原。

宝络和范柳原要相亲了。

流苏的母亲，就把全家的金珠细软，全部搜刮了出来。就连孙女的衣服料子，也被她逼着儿媳拿出来，给宝络做旗袍。自己攒的私房也拿出来，做了很多首饰，把宝络打扮得花枝招展。

宝络不是流苏母亲的亲生女儿，为什么她对宝络比对自己亲女儿好很多？

这里面的心态也很微妙：

第一，正因为宝络是姨太太生的孩子，她作为正房太太，要格外对宝络好，才能显得自己贤惠，大方。

第二，宝络的相亲对象有钱，所以宝络是具有投资价值的，如果婚事成了，那么娘家也能跟着沾光。

……

相亲的结局是，范柳原没有看上宝络，却看上了白流苏。

这个时候，流苏娘家人的心态可有意思了。

一开始，全家人都骂她！嘲笑她！

四嫂子骂得最狠，“猪油蒙了心，你若是以为你破坏了你妹子的事，你就有指望了。我叫你早早的歇了这个念头！人家多少小姐都看不上呢，他会要你这残花败柳？”

很快，范柳原通过中间人，邀请白流苏去香港。并且船票住宿等，都安排好了。

娘家人的心态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渐渐的对流苏反生了新的兴趣，除了怀疑她之外，又存了三分顾忌，背后叽叽咕咕议论着，当面去却不那么指着脸子骂了，偶尔还叫声六妹，六姑，六小姐 ，只怕她当真嫁到香港的阔人，衣锦荣归，大家总得留个见面的余地，不犯着得罪她。”

白流苏去了香港，跟范柳原相处了一个多月，然后又回到了上海。

第一个去香港，可以说是失败的，范柳原没有下定决心娶她。

回到娘家的白流苏，面临的处境更艰难与恶劣了。

娘家人都觉得，她跟范同居了，但是没有搞到钱，也没结婚，灰溜溜回娘家了。

张爱玲贡献了全篇的金句之一，“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男人当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着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更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这个时候，全家人因为兴奋过度，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大家开了家庭会议，说“家丑不可外扬”。然后一个个又兴奋地跑去跟别人八卦，八卦玩了之后说不要告诉别人，然后又迫不及待打听别的朋友知道了吗……

这丑恶至极的嘴脸，真的被张爱玲描绘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

《倾城之恋》的结局很好。

白流苏和范柳原结婚了，回娘家办了一场风光的婚礼，狠狠出尽心中恶气。

幽默的是，四嫂子看到白流苏再婚嫁得这么好，也开始闹离婚了。大家又开始骂白流苏。

但是你知道吗？表面上这是个爽文故事。

更深沉的悲剧性其实在于，这是个极小概率事件啊。为了成全白流苏的爱情，战争开始了，一个城市倾覆了。

张爱玲用表面的爽，和底子里的讽刺告诉你，那个时代，女性没有工作，没有独立的经济，她们真实处境到底是怎样的。离了婚的女人，娘家是回不去的。

这个世界上，靠得住的人，永远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