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宗和他的五个"鬼"同事
宋真宗这辈子干过两件载入史册的大事:澶渊之盟和天书封禅。前一件让他觉得丢人,后一件让他觉得风光。但要论对朝廷的"贡献",天书封禅这事他一个人干不成——功劳得记在王钦若、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这五个人头上。这五位爷在史书上有个响当当的组合名—— "五鬼" 。一个皇帝,跟五个"鬼"做同事。这活儿,搁谁身上都够呛。
一、"五鬼"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五鬼"这称号,不是老百姓起的,是宰相王曾扣的帽子。这帮人有几个共同特点:都是南方人,都特别会拍马屁,都一门心思迎合皇帝干"大事"。只不过他们的大事业,是帮皇帝造天书、封泰山、搞祭祀——全是花钱如流水的面子工程。
先说老大王钦若。这人是"五鬼"里最出名的一个,两朝宰相。江西新余人,962年出生。此人身高不足、脖子有瘤,人称"瘿相"。但别被外表骗了——"性倾巧,敢为矫诞,智数过人"。翻译成人话:心眼多、胆子大、鬼主意一套接一套。
再说老二丁谓。苏州人,966年出生。此人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孙何并称"孙丁"。但他最出名的不是才华——是"溜须" 。丁谓早年受寇准赏识。一次中书省聚餐,寇准喝汤沾到胡须上,丁谓立刻起身替他擦拭。寇准当场笑道:"你身为国家大臣,是来给上司擦胡须的吗? "满堂哄笑,丁谓羞愤难当。从此恨上了寇准。"溜须拍马"这词,就是这么来的。
老三林特是福建人,长期在财政系统干活,帮真宗搞封禅筹措经费。说白了就是——管账的。老四陈彭年是江西人,博学多才,官至参知政事。他也被同僚起了个外号叫"九尾野狐"——狐狸精都九条尾巴了,狡猾程度可想而知。老五刘承珪是宦官,宫里头的事他说了算。没有他配合,天书降不下来,祥瑞报不上去。
这五个人凑在一起,完美覆盖了"谋划、执行、筹钱、宣传、内应"五个岗位,堪称大宋官场最"高效"的团队。
二、王钦若:一句话毁了寇准,一句话开启闹剧
王钦若最"经典"的操作,是在澶渊之盟后给寇准捅刀子。当时宋真宗正得意呢,觉得自己签了个大功劳。王钦若凑上来轻飘飘说了一句:"城下之盟,《春秋》耻之。陛下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何其耻也! "意思就是——陛下您不是签了和平协议,您是签了投降书。 真宗当场脸就绿了。王钦若接着补刀:"寇准把陛下当赌注,赢了是他本事,输了是陛下遭殃,这叫'孤注一掷'。"寇准就此被贬出京城。
王钦若只用几句话,就把澶渊之盟从"功劳"变成了"耻辱",把寇准从"功臣"变成了"赌徒"——这嘴皮子功夫,放今天绝对是顶级公关。
但王钦若更大的"贡献",是开启了天书封禅的闹剧。他看真宗闷闷不乐,凑上去献计:"陛下想挽回面子,只有封禅泰山。要封禅,得有祥瑞——天瑞安可必得?但人力可为耳。 "——祥瑞这种事,人完全可以造出来。真宗一听,眼睛亮了。
于是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正月初三,真宗召集百官,神秘兮兮地说自己梦见神人送天书,果然在承天门屋脊上发现了一卷天书。百官面面相觑,谁都明白是编的,但谁敢说破?王钦若第一个站出来跪拜:"此乃天降祥瑞,陛下当改元'大中祥符'!"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全国各地争先恐后地"发现"祥瑞——泰山有灵芝,黄河出龙马,连山里的石头都刻着"大宋万万年"。四年时间里,真宗搞了三次大规模天书迎奉活动,每次都是几十万人参与,沿途搭满彩棚,耗费白银无数。
三、丁谓:从"溜须"到捅刀,从拍马到坑人
丁谓拍马屁的功夫,堪称前无古人。除了"溜须"的典故,他还有更绝的操作。大中祥符年间,皇宫失火,修建宫殿需要大量木材。丁谓负责此事,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先在汴河上筑坝拦水,把河道变成旱道用来运木材;再挖开汴河引水进宫,用船运输建材;最后把废弃瓦砾填进沟里,既清理了垃圾又平整了土地。一举三得,省时省力省钱。这工程水平,放今天绝对能拿鲁班奖。但丁谓的聪明才智,全用在哄皇帝开心上了。
真宗问封禅经费够不够,丁谓拍胸脯保证:"财政有余! "国库的钱流水般花出去——仅封禅泰山就花了八百余万贯。丁谓还主持修建玉清昭应宫存放天书,"以夜继昼,七年而成"。这座宫殿规模宏大,耗费无数,成了"五鬼"时代最奢华的纪念碑。
更狠的是,丁谓对付政敌的手段。寇准被贬后,丁谓还不罢休,串通内侍诬告寇准阴谋拥立太子,把寇准一贬再贬,最后贬到雷州当司户参军。寇准临走时大喊:"丁谓,你也长久不了! "后来丁谓为了讨好刘皇后,诬陷另一位宰相李迪,把他也贬到了衡州。丁谓甚至想置李迪于死地,派人带诏书去羞辱他。好在李迪够硬气,活了下来。
丁谓还是个连自己人都坑的主儿。天禧三年(1019年),王钦若因事罢相,真宗派太医去看他。丁谓假传口信,让王钦若的儿子直接回京。王钦若前脚进京,丁谓后脚弹劾他 "擅去官守,无人臣礼" 。昔日"战友",翻脸比翻书还快。
四、剩下三个:分工明确的"助攻手"
陈彭年虽然名列"五鬼",但他的主要"罪行"是迎合皇帝搞天书,以及参与修订《册府元龟》时溜须拍马。史书上说他"性奸谄",经常说一些肉麻的话哄真宗开心。但他也确实有学问,编了一千卷的《册府元龟》,是大宋最著名的类书之一。
林特是个理财高手。真宗封禅泰山、修建宫观,需要的钱都是林特想办法筹措的。他精于算计,对财政数据了如指掌,但精明的头脑全用在帮皇帝"花钱"上。他主持的盐铁、茶马等财政改革,虽然短期增加了收入,但也加重了百姓负担。后人评价他"善承迎,多所创法",说白了就是一个会拍马屁、会搞钱的财政专家。
刘承珪是宦官,负责宫内的后勤和基建。天书降世、祥瑞进献,没有他在宫里配合,戏根本演不圆。他主持修建了玉清昭应宫等一批道教宫观,竭尽全力"为皇帝服务"。但他也因此中饱私囊,大肆敛财。
五、"五鬼"到底坏在哪儿
公允地说,这五个人都不是杀人放火的大奸大恶之徒。王钦若编过《册府元龟》,一千卷的大书;丁谓修过水利、搞过改革,脑瓜子确实好使;林特管财政也算一把好手;陈彭年是著名学者;刘承珪办事能力也强。
但他们的危害,比贪官污吏更大。 他们干的事,是把皇帝那点虚荣心放大一万倍,然后用整个国家的钱来买单。宋真宗封禅泰山花了八百余万贯,再加上其他祭祀活动,总共耗费一千六百万贯左右——太祖太宗两代人攒的家底,被他们折腾了个精光。
更致命的是,他们把朝堂的风气带坏了。正直的大臣如寇准被排挤,阿谀奉承的小人得势。从此以后,"迎合上意"成了升官发财的捷径,"直言敢谏"反而成了傻子才干的事。这种风气的转变,比花掉几百万贯钱更可怕——因为它腐蚀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不过有个细节很有意思:王钦若和丁谓都没被列入《宋史·奸臣传》。为什么?因为史官们也明白——他们只是迎合了皇帝,不是祸乱了朝纲。真正该负最大责任的,是那个非要封禅、非要搞天书的皇帝本人。
六、"五鬼"的结局
"五鬼"风光了十几年,但随着宋真宗驾崩、刘太后掌权,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丁谓的下场最惨。1022年真宗驾崩,十三岁的仁宗即位,刘太后垂帘听政。丁谓勾结宦官雷允恭擅改皇陵位置。事情败露,丁谓被贬到崖州(今海南三亚)当司户参军——比寇准的雷州还远。有意思的是,丁谓被贬路上经过雷州。寇准派人送去吃喝。家童想杀丁谓报仇,寇准锁门陪他们喝酒,直到丁谓走远才放人。丁谓求见,寇准坚决不见。后人感叹:"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丁谓后来又被贬到光州,1037年死在那里。
王钦若在丁谓倒台后一度复相,但已风光不再。1025年病逝。林特活到了宋仁宗时期,1027年去世,活了七十多岁。陈彭年死在丁谓之前,1017年病逝。刘承珪1018年去世,算是"五鬼"里死得最早的。
一个风光无限的"男团",就此散伙。
尾声
"五鬼"走了,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不干净了。国库空了,朝政腐败了,正直的大臣被排挤了。此后的北宋,一边靠着澶渊之盟的和平红利苟安,一边在内耗中慢慢滑向深渊。
而那个被他们害得最惨的寇准,反倒成了千古名相。这大概就是历史最大的讽刺—— 小人得志一时,君子流芳百世。
但细想之下,更令人唏嘘的是——王钦若和丁谓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会绝迹。他们像鬼魅一样游荡在权力周围,嗅觉灵敏地嗅出皇帝内心最隐秘的欲望,然后用最动听的语言把它包装成"天命""祥瑞",让整个国家为一个人的虚荣买单。
宋真宗有了"五鬼",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先有了"鬼"。那个"鬼"叫虚荣,叫怕丢人,叫想证明自己很牛。 而"五鬼"们,只是帮他开了那扇不该开的门。
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人太会哄领导开心。 更可怕的是,被哄的人还特别享受。当整个朝廷都在陪一个人演戏时,这个帝国离崩塌,也就不远了。 专栏 · 两宋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