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七月,南京城里,一个消息从后宫传出,随即压住了整座皇城。
徐皇后薨逝,年四十六。朱棣当时不在南京,在北方巡视。消息传到他处,据《明史》记载,朱棣悲痛之情难以自抑,随即返京,主持丧仪。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素服临朝,不着龙袍,群臣亦随之白衣上朝。一个刚刚从靖难之役里走出来、坐稳皇位没几年的皇帝,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场丧事他不打算走过场。
在明代宫廷史里,皇后之死本有一套繁琐的礼制程序,素服期限、仪仗规格,朝廷礼官早有成例可循。让人记住这段记录的,不在于程序本身,而在于朱棣此后再也没有立过新皇后。
从永乐五年徐氏去世,到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本人死于北征途中,整整十七年,后位一直悬空。
往前倒,得先说清楚徐氏是什么人,才能明白这件事为何在史书里显得与众不同。
徐氏是开国功臣徐达的长女。徐达病逝时,徐氏已嫁给燕王朱棣,在北平王府生活多年。洪武年间,诸王分封各地,藩王妃的日子并不宽裕,政治压迫与宫廷猜忌始终如影随形。建文帝即位后,朱棣起兵靖难,离开北平南下征战,后方数度告急。据《明史·后妃列传》记载,徐氏在北平期间亲自鼓励将士守城,局势一度非常险峻,城中能战之人所剩无几,徐氏组织妇孺参与防守,北平才得以撑住。
这不是史书里随手填上的一笔。对于一个以武力夺位的皇帝来说,那段共患难的岁月,远比日后宫廷里的安逸更难忘。
靖难成功,朱棣登基,立徐氏为皇后。永乐朝初年,徐皇后在宫中颇有存在感,不仅参与处理后宫事务,还着有《内训》《劝善书》等著作,由朱棣下令刊印颁行。这种事在明代皇后中并不多见,能得到皇帝背书、将私人著述上升为朝廷文献,足以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的夫妻礼法之分。
徐皇后去世那年,朱棣五十一岁,正值壮年。按照惯例,朝廷自然会有礼官上疏,请求继立中宫,皇嗣传承事大,后位不宜久悬。这类奏疏在历代都有,皇帝通常也会在适当时机顺势而为。但朱棣一直没有。
是真的没有合适人选,还是从来不想另立,史料里没有留下朱棣本人的明确表态。《明史》记载他悲恸深重,但帝王心事向来难凭史笔论定,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只是那个结果:后位空了十七年。
值得一提的是,永乐年间朱棣后宫并非完全空置,宫中仍有嫔御侍奉,也有后来因各种案件被株连、被处置的女官记录,但正位中宫始终没有人。
从那以后,徐氏的梓宫在南京停放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等到朱棣迁都北京之后,才最终迁往北京,与朱棣合葬于长陵。长陵是明十三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也是第一座,朱棣自永乐七年便开始营建,选址在昌平天寿山南麓。今天去长陵地宫,能看到两具棺椁并列,一帝一后,按照当年的营建规划,本就是为两人同穴所设。
朱棣在位期间完成了永乐盛世的几件大事:迁都北京、编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五征漠北。这些都是后人熟知的功业,写在教科书里,清晰可辨。徐皇后的死与后位悬空这件事,夹在那些大事件之间,很容易被略过去。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长陵的地面建筑祾恩殿,用的是金丝楠木大柱,规制之高在明代帝陵中无出其右。这座殿堂,朱棣在世时已经建成,专门用于祭祀。据记载,朱棣迁都北京后,每逢忌日或特定节令,都会亲赴天寿山祭祀。从北京城出发,路途不算近,皇帝亲祭并非惯例,多数时候由官员代行。朱棣选择亲自去,究竟有几次,史书记录不完整,这个数字已经无法准确还原。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在第五次北征回师途中,病逝于榆木川,距北京城尚有数日路程。遗体被秘密运回北京,随后与徐氏合葬于长陵。两人在世时,南北分离、戎马颠沛;身后,却静静安置在同一地宫里,再未分开。
后位空了十七年,这一页就这样翻过去了,没有补记,没有解释。
参考资料:
《明史》卷一百十三《后妃列传·仁孝皇后》,中华书局点校本,1974年版
陈学霖《明代皇位继承问题研究》,载《明史研究》,黄山书社,1991年版
